那枚半圓在第五天的時候，終於被人接上了。
虞珝早晨路過長椅時翻開書，看到半圓的末端被一條細線連線到了頁面的另一側，線的盡頭畫著一個小小的圓。畫圓的人用的也是鉛筆，力度和畫半圓的人差不多，像在確認自己與上一段標記之間的力度一致。他在長椅前蹲了一會兒，看著那枚完成了連線的圓，然後合上書，沒有在那頁紙上添任何內容，站起身上了樓。
傍晚的時候，牽牛花的藤蔓又往牆上多爬了一小截。他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藤蔓的末梢，觸感比前幾天更硬了，正在沿著牆面緩慢地向上延伸，像一段正在被持續書寫的信件，正在等待收件人的地址被確認。他站在窗臺前，感覺到春天正在以穩定的速度進入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
第二天，趙小萌在花店門口整理薄荷的時候，注意到了那本書的新變化。她蹲在長椅前翻開書，看到那枚被連線起來的圓，又看了一眼對面那頁。對面那頁的頂部，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字跡比其他人都細：“我畫完這個圓的時候，在想那些做過標記的人，是不是都己經離開了這座城鎮。”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合上書放回原位，站起來，繼續整理薄荷。
當天下午，沈梨來的時候，翻到了那行字。她也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說：“這句話是在問，那些留下痕跡的人，還會不會回到同一頁來看到自己留下的標記被回應。”
“那她問的是時間。不是在問位置。離開或留下不是本質的區別，本質的區別在於這些標記會被不同的人在同一個位置上反覆翻閱，首到那些線條本身變成新的路標。”
沈梨在長椅另一端坐下來，目光落在那本攤開的書頁上。她把書拿起來，合上，像在整理一份還不需要立刻回答的問題。她說：“那她其實是在問，一段被記錄下來的標記是否會在它被記錄下來的那一刻之外，被重新看見、被重新連線，而不僅僅是被存放。”
“她問的是延續性。她想知道自己留在紙上的痕跡，是否有可能在未來的時間裡被另一個人以不同的方式回應，而不是僅僅被風乾、被翻閱、被遺忘。”
傍晚的時候，那頁紙的底部出現了新的字跡，像是對沈梨和趙小萌的發現做了一個無聲的續寫。字跡用的是一支普通的黑色圓珠筆，字不大，像是寫的時候手邊沒有更好的筆：“我翻到這頁的時候，圓己經連上了。連線它的人沒有署名，但連線的方式是仔細的，像是在確認另一頭的落點是否穩固。我現在站的位置，是圓的下方。我想在這裡停一會兒。”
虞珝路過長椅的時候看到了那行字。他沒有在紙上留任何內容，合上書放回原位。老街上的風正在變暖，像一枚正在緩慢閉合的舊信封正在等待下一個拆信的人。那些標記正在以新的方式被連線著，每一個標記都在為下一個標記開啟通道。牽牛花藤蔓正在沿著牆面緩慢地、持續地向上延伸，那些標記正在紙頁上緩慢地、持續地延展，形成越來越密集的連線網路。那頁正在被緩慢填滿的內容正在等待下一個翻開它的人，像一扇正在緩慢開啟的窗，正在等待光線穿過它的邊緣，落在紙頁上新畫的圓和那行字之間，把它們照亮，讓它們的影子在紙面上慢慢融合。
（第142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