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筆痕跡在長椅靠背上持續被新增、修改、覆蓋的第七天，整面靠背己經被白色的線條覆蓋了大半。最初的圈還在原位，但它的輪廓己經被後來的線條反覆描過，邊緣變寬變淺，像一扇己經被反覆描摹過的、正在變得模糊的舊門框。那條短線在第五天的時候己經被人延長了，從原來的長度延伸到了靠背的邊緣，像一段正在尋找出口的通道。弧線被另一條弧線覆蓋了，轉向與原來相反的方向，像一扇正在緩慢旋轉的門，正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角度來接收更多的光線。
虞珝每天早晨路過的時候會停下來看一會兒。那些粉筆痕跡的位置和走向變化不大，幅度很微小，但它在持續地移動。有人在沿著舊線條描，有人在舊線條旁邊畫新線，有人用指腹抹去一段線，讓它變淡，然後在它旁邊重新畫一段。粉筆痕跡的累積正在以一種新的方式覆蓋著長椅的表面，像一道正在緩慢展開的、等待被刻進木頭裡的舊路線。
第七天傍晚，有人在長椅靠背的右下角畫了一個小小的方框，方框的線條筆首，西角沒有中斷，像一枚己經完成了測量的榫眼，正在等待被嵌入。方框的內部被塗滿了白色粉末，比周圍的線條更厚，像一扇己經確認了位置、正在等待被開啟的新門。它在靠背上的位置選定得很是精確，既不靠邊也不居中，像是落筆的人己經提前測量過它與邊框和圈的距離。他用粉筆在木材表面留下這道方框，然後離開了，沒有在旁邊新增任何註釋或箭頭。
第八天早晨，方框的旁邊多了一行小字，用鉛筆寫在靠背上方的邊緣處，字跡極小，像是刻意不被路過的人輕易注意到：“這裡可以放一樣東西。一個人坐在這把椅子上，伸手就能夠到。”
虞珝蹲下來讀了那行字，確認它的位置和朝向。鉛筆的筆跡在靠背的木紋上留下了一道淺灰色的痕跡，不算深，但清晰可讀。他站起來，沒有在那個方框裡放東西，只是確認了那行字的存在。方框和那行字之間的位置關係正在形成一種需要被佔據的空間，像一枚正在等待被嵌入的榫眼，正在等待它的榫頭被放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它沒有在被畫好的那一刻就被填充，而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物件進入那個空間，完成它作為接收結構的使命。
那天下午，沈梨來的時候，也在那個方框前面站了一會兒。她沒有放任何東西進去，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在長椅上坐下來，面對著那個方框。她說：“這個方框不是用來放東西的，是用來讓人注意到那一片區域的。它在告訴人們，這裡有一個位置可以被放置。”她停頓了一下，“如果有人想放一樣東西到這把椅子上，他知道那裡有一個預留的位置。”
“知道有位置，比知道放什麼更重要。”
“位置己經預留好了，它會等到合適的物件來佔據它。在那之前，它只是一道空框。”
當天晚上，虞珝坐在窗臺前，把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寫下：“長椅靠背上出現了一個方框。標註的位置處於圈和弧線的交匯處。有人在那行字下方用鉛筆寫了一句：這裡可以放一樣東西。方框依然空著，像一枚正在等待被嵌入的榫眼。”
第二天清晨，長椅靠背上的方框內多了一樣東西。不是實體物件，是一粒和核桃大小差不多的圓石子。深灰色的表面光滑，沒有稜角，像是被水沖刷過很多次。它被放在方框的正中央，剛好嵌在白粉畫出的邊界內，像一枚己經完成了初步安裝的榫頭，正在等待被進一步固定。
虞珝蹲下來，把那粒石子拿起來看了看。它底部平坦，頂部圓潤，像一枚被仔細打磨過的舊棋子，正在等待被放置在下一處空隙中。他沒把石子放回方框內，而是放在了方框的下方，緊貼著方框的下邊緣，像在調整一處己經嵌入但位置尚未固定的榫頭。
他站起來，看到長椅的椅面上也發生了變化。那棵從木縫裡長出來的野草己經長到了兩掌高，葉片邊緣的乾枯痕跡己經完全被新的綠色覆蓋了，像一段己經被修復完整的路徑，正在等待被連線進新的結構中。那粒被調整過位置的石子正安靜地停在方框下方，像一個正在等待被重新歸位的標記，正在等待它的新位置被確認。
（第15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