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辭深消失的頻率變高了。
沈聽瀾注意他的作息像研究一幅畫的光影分佈——早晨七點到教室，午休不在，下午第一節課前準時出現。以前她以為他去食堂，後來她發現食堂沒人見過他。
他躲在什麼地方。
那個地方安靜、隱蔽，沒人打擾。
週二午休，沈聽瀾等全班趴下之後悄悄起身。她站在走廊拐角，看見謝辭深從後門出去，沿著行政樓側面的消防樓梯往上走。他的步伐很快，腳步聲在樓梯間裡彈出一串輕而急促的迴響。
她等了兩分鐘才跟上去。
消防樓梯通向三樓之後被一道鐵柵欄門攔住了，門上掛著一把舊鎖，鎖芯是那種最簡單的彈子鎖。沈聽瀾以為他翻過去了——她湊近一看，鎖只是虛掛著的，鎖梁根本沒有扣進鎖孔裡，被人做了手腳。
她輕輕取下來，推開鐵柵欄門。
樓梯繼續往上，拐了兩個彎，盡頭是一扇半掩的木門。門框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原色。門牌上“天文臺”三個字還留著，被塗改液覆蓋過又刮開，字跡斑駁。
沈聽瀾推開門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從穹頂的裂縫裡漏下來。
廢棄的天文臺比她想象中大。半球形的穹頂中央架著一臺落滿灰的望遠鏡，鏡筒朝上指著天窗的方向，目鏡上罩著厚厚一層塵土。西壁貼著泛黃的牆紙，本該擺滿天文圖冊的書架現在空了大半，只剩幾本破損的舊雜誌靠在角落。
但靠東的那面牆是滿的。
沈聽瀾走近了看，呼吸輕輕一滯。
整面牆上貼滿了從報紙、雜誌上剪下來的天文欄目。日食月食的示意圖、彗星軌跡的預測圖、獵戶座星雲的高畫質照片、一篇關於“開普勒-452b”的科普短文——所有的剪報都用透明膠帶工工整整地固定在牆面上，邊緣對齊，間距均勻，像有人在用一個極慢極細心的速度，一點一點往牆上拼貼星空。
剪報之間夾著幾張手繪星圖。鉛筆畫的，線條精準得像用尺規打過底稿，星座連線標著細細的希臘字母。沈聽瀾認出其中一張是仙后座，另一張是大熊座的北斗七星，勺柄末端的“搖光”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了兩個字：“找到。”
筆跡是女孩的，圓潤秀氣，收尾習慣性地往上翹。
沈聽瀾的目光從牆上移開，落在牆角一張舊課桌上。桌面擱著一本相簿，硬殼封面上的印花己經褪成模糊的灰藍色。她走過去坐下來，翻開第一頁。
照片上的女孩笑眼彎彎。
約莫八九歲的樣子，扎著兩個羊角辮，蹲在觀星臺的地磚上，手指指著望遠鏡的鏡筒，衝著鏡頭笑得露出兩顆門牙。她身後站著一個少年——比現在年輕好幾歲的謝辭深，臉頰還帶著一點沒褪乾淨的嬰兒肥，可表情己經是他慣常的那種淡漠。但他垂眼看著女孩的眼神，跟現在不一樣。
那時候他的眼底還有光。
沈聽瀾一頁一頁往後翻。女孩和謝辭深在陽臺上放風箏、在海邊堆沙堡、在生日蛋糕前頭碰頭吹蠟燭。每一張裡女孩都笑得眉飛色舞，謝辭深在旁邊安靜地看著。有幾張照片的邊角用圓珠筆寫了日期，數字從2006年一首延伸到2013年。
2013年之後，照片裡只剩下謝辭深一個人了。
他站在同一個陽臺，同一個海邊的礁石上，同一個天文臺的穹頂下。女孩不見了。沈聽瀾翻到後面，照片越來越少，最後幾頁空白頁之間夾著一張被摺疊的、邊緣己經磨損的紙張。
她開啟來。
紙面是影印件的質地，黑色碳粉印出的表格框線清晰分明。抬頭是“人體器官捐獻志願登記表”一行字，下面的簽字欄裡，一個歪歪扭扭的簽名寫著“謝雨桐”三個字——筆跡和那些手繪星圖上一模一樣，圓潤秀氣，收尾上翹。
日期落款：2014年3月。
表格的中間部分被撕掉了。沿著撕口能看出原本還連著下半頁，但現在只剩上半部分，捐獻者的個人資訊和簽字欄完好無損，可最下方“接受方資訊”那一整欄被裁掉了。紙的邊緣裁切得整整齊齊，用美工刀劃的，沒有毛邊。
誰裁的？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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