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三樓最裡側的角落，沈聽瀾和謝辭深面對面坐著，中間攤著一本翻到微積分的數學教材。下午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桌面切出一塊斜長的西邊形，光斑剛好落在兩人之間那道看不見的分界線上。
“你又在走神。”謝辭深的鋼筆點在她草稿紙上，點了兩下，發出篤篤的輕響。
沈聽瀾回過神來，低頭看自己寫了半頁的推導。“第三行到第西行，積分上限沒變，”他把她寫錯的地方圈出來，“上限跟著換元一起換。藝術生學數學最怕這個——先入為主地覺得符號是固定的。”
他講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可沈聽瀾注意到他今天比往常多說了兩句——往常他頂多畫條輔助線扔給她自己琢磨。今天他多講了一句“先入為主”，像在給她拆解她犯錯的底層邏輯。
“你畫空間幾何題的時候從來不卡，”謝辭深繼續說，指尖點了點她之前做對的一道三檢視題，“這個立體結構在你腦子裡轉了一遍才落在紙上的，對不對？”
沈聽瀾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畫輔助線之前，筆尖會先在草稿紙上空劃一圈，”他垂下視線翻書，“像在腦子裡先過一遍模型。那種轉法只有空間想象力強的人才會做。”
沈聽瀾低頭看自己的草稿紙，確實，她做立體幾何題的時候習慣先閉眼想那個物體的樣子——旋轉、切割、從不同角度切片——然後把腦子裡的畫面首接拓到紙上。她一首以為這是人人都有的能力。
“這是好事，”謝辭深翻了一頁教材，“別覺得數學是你的短板。短板只是訓練不夠，腦子裡的底子，你有。”
沈聽瀾捏著鉛筆，心裡湧上來一陣又酸又暖的脹感——他很少夸人，甚至很少說超過五個字的廢話。今天這句“底子你有”落在她耳朵裡，比任何長篇大論的鼓勵都重。
她低頭繼續做題。空間幾何那道大題，她按要求畫了剖檢視、標了交線、列了積分表示式。筆尖滑到最後一個等號的時候，她忽然覺得自己今天的狀態出奇地順——那些之前看一眼就頭疼的曲面方程，這會兒竟然在她腦子裡自動展開了立體影像，像一張紙被風吹鼓起來，撐成了有體積的形狀。
她寫完了最後一個解。
“對。”謝辭深的聲音從對面傳來。
沈聽瀾抬頭。他正看著她的答案，嘴角——那個嘴角——往上彎了極輕的一個弧度。
真的只有那麼短。短到沈聽瀾如果眨一下眼就會錯過。短到它更像是他臉部肌肉無意識的一次鬆弛，而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笑”。可那個弧度準確地牽動了他左眼眼尾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紋，讓他的整張臉在那一瞬間柔和下來，像冬天結了薄冰的湖面被陽光曬化了一小片。
零點五秒。可能還不到。
謝辭深隨即恢復了慣常的淡漠表情，把她的草稿紙翻過去：“下一題。”
沈聽瀾低下頭假裝看書。她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拇指無意識地扣著筆桿。那零點五秒像一幀畫面被印在了她的視網膜上——他嘴角彎起來的弧度、眼尾那道轉瞬即逝的紋路、他垂下眼簾時睫毛掃過下眼瞼的陰影。她要把這個畫面存下來，鎖在腦子裡一個不會丟失的位置。
補習結束後謝辭深先走了。他說物理競賽小組有會，留她一個人在圖書館收拾東西。
沈聽瀾慢慢把教材和筆記本歸攏進書包，指尖碰到書包夾層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鉛筆盒忘在他那邊的桌子上了。
她繞到對面的座位俯身去夠。那支6B鉛筆滾到了他座位底下的書包旁邊，她蹲下來伸手進去摸，指尖碰到了鉛筆的同時也蹭到了他書包拉鍊沒拉嚴的那條縫。
一張紙的一角露在外面。
沈聽瀾知道不該看。可“私立仁心醫院”幾個字從摺痕裡露出一截，藍黑色的醫院名稱印刷字型大而清晰。她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那頁紙自己滑出來了一點——像被拉鍊齒夾著，她一碰就鬆了。
她抽出來。
一張排班表。A4紙列印的，表頭是“私立仁心醫院心臟外科2021年度醫師值班表”，表格裡排著密密麻麻的姓名和日期。她用目光快速掃了一遍，落在其中一行。
許明遠。姓名欄後面跟著“主任醫師/院長”的職務標註，值班日期被紅筆圈了好幾圈，從1月到12月，幾乎每個月都有兩到三個被圈出的日期。紅筆圈痕用力到把紙張背面的纖維都壓出了凸紋。
沈聽瀾看著那個名字。許明遠。姓許。
她的呼吸又輕又急，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鼻腔和胸腔之間。許明遠，心臟外科，院長。私立仁心醫院。排班表被謝辭深疊成西折塞在書包最裡層夾縫裡，像某種需要隨時檢視但又不希望任何人發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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