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臨時工（下）
老吳師傅看了他一眼，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命大。”
也是在這一週的某天中午，阿柯照舊蹲在車間旁啃著乾硬的窩窩頭，小月忽然出現在他面前。
小姑娘拎著一個粗布包，小小的身子站在燥熱的車間旁，格外顯眼。
“柯叔叔，”小月揚起小臉，聲音清脆，“我媽讓我給你送飯。”
阿柯愣住了，接過布包，暖意透過布料傳到手心，裡面是兩個暄軟的白麵饅頭，還有一碟劉嬸親手醃的蘿蔔乾鹹菜。
“你媽……她怎麼知道我在這兒上班？”
“我告訴她的，”小月首白地說道，“我跟媽媽說，柯叔叔在軋鋼廠上班，肯定很累。媽媽就說，讓你以後中午來家裡吃飯。”
酸澀感猛地湧上鼻尖，阿柯喉頭哽咽。他咬了一口饅頭，白麵鬆軟香甜，和堅硬硌牙的窩窩頭判若兩樣。
“替我謝謝你媽，”阿柯低聲說道。
小月眉眼彎彎，笑得像西月和煦的暖陽，暖洋洋的，熨帖人心。那天中午，阿柯吃光了兩個饅頭，連鹹澀的蘿蔔乾也吃得一乾二淨。他不是飢餓，只是貪戀這份從未有過的溫暖。
1981年農曆三月初八，夜裡，阿柯在泛黃的日記本上，一筆一劃寫下近日的感悟：
“今天，老吳師傅跟我說了他的故事。他幹三十年了，手上的繭子，厚得像盔甲。他說，“這活總得有人幹。”我覺得，我現在乾的，也是我該乾的。爹，您在勞改農場，也幹過活吧？您手上的繭子，是不是也厚得很？”
“今天，鋼水濺出來了。我趴下了，沒被燙到。老吳師傅救了我。我覺得，我這輩子，欠老吳師傅一條命。”
“今天，小月給我送飯了。白麵饅頭，鹹菜。我全吃了。我覺得，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一頓午飯。”
“今天，鐵柱大哥來軋鋼廠看我了。他給我帶了紅糖。我從來沒吃過紅糖。大哥說：“你是我小兵。”我覺得，我有大哥，就有了一切。”
進廠第三週，鐵柱再度前來探望阿柯。
鐵柱騎著腳踏車，停在軋鋼廠大門口。保安早己認識他，隨口告知他阿柯在清渣班幹活。
鐵柱徑首走到清渣車間，一眼就看見了埋頭幹活的阿柯。少年身著單薄衣衫，滿身汗漬，曾經嬌嫩的手掌早己佈滿堅硬的老繭。
“大哥！”阿柯看見鐵柱，停下手中的鐵鍬，出聲呼喊。
鐵柱走到他面前，上下仔細打量一番，眉頭緊緊皺起：“這活，太危險，你才十七歲，幹這個，萬一出了事——”
“大哥，我不怕，”阿柯語氣堅定。
鐵柱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面是嶄新的手套、乾淨的口罩，還有一袋稀缺的紅糖。
“手套戴上，免得手再起泡。口罩戴上，別吸太多粉塵。紅糖你帶著，累了就含一塊。”鐵柱語氣生硬，卻滿是關切。
阿柯接過布包，心頭滾燙。紅糖於他而言，是從未觸碰過的奢侈品，只有過年時，少數人家才會捨得購買。
“大哥，這紅糖……”
“給你就拿著，”鐵柱重複著那句讓他安心的話，“你是我小兵，你出了事，我找誰去？”
阿柯鼻尖發酸，默默將這份暖意珍藏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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