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一章 報 案(下)
輕飄飄一句話,將聚眾施暴、惡意損毀財物的惡性事件,定義成普通鄰里打鬧。
阿柯眉心驟然收緊,語氣依舊剋制冷靜:“不是打鬧,是蓄意毆打。對方三人,我沒有還手。我身上有傷痕,人證物證俱全。”
“傷又不重,沒流血沒骨折,多大點事?”民警擺了擺手,滿臉不耐,語氣愈發敷衍,“都是一條巷子的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沒必要揪著小事不放。回去私下和解就行,別來派出所添麻煩。”
“蓄意傷人,不是小事。”阿柯不肯退讓,語氣堅定,“而且對方惡意損毀他人財物,還試圖搶奪錢財,理應立案處罰。”
他太過較真,太過執拗,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懂官場上的敷衍搪塞。他以為法理面前人人平等,是非對錯自有定論,卻不知在人情交織的小城裡,規矩永遠比不上關係。
民警被他反覆追問惹得心煩,臉色漸漸冷了下來,收起最後一絲耐心,首白開口:“我說沒事就沒事。趙德才我認識,我倆經常一起喝酒,人品我清楚。他家孩子是什麼品性,我比你明白。”
首白的袒護,不加掩飾的偏袒。
阿柯渾身一僵,渾身血液彷彿在這一刻驟然凝固。
原來如此。
他終於明白,為何劉嬸百般勸阻,為何鄰里閉口不談,為何趙小龍囂張跋扈、有恃無恐。不是律法無用,而是有人憑藉關係,凌駕於規則之上。
趙德才平日裡遊手好閒,卻能在街道混得風生水起,私下經常宴請派出所民警,菸酒往來,酒肉相交。眼前這名辦案民警,便是他酒桌上的熟人、私底下的朋友。
酒友之人,怎會秉公辦案?
“同志,辦案要講公平。”阿柯的聲音微微發緊,清冷的語調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能因為私交,偏袒行兇之人。”
這句首白的質問,徹底惹怒了民警。
民警猛地一拍桌子,搪瓷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茶水晃動,濺出幾滴溫熱的茶水。他臉色陰沉,語氣嚴厲冰冷:“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麼規矩?辦案輪得到你指指點點?我看你就是年輕氣盛,故意挑事!”
“我沒有挑事。”阿柯抬眸,眼底清亮坦蕩,沒有絲毫畏懼,“我只是想要公道。”
“公道?”民警嗤笑一聲,語氣嘲諷又冷漠,“公道是給安分守己的人留的。泥巴巷魚龍混雜,誰能證明你不是主動挑釁?人證物證?在我這裡,我說了算。”
蠻橫、首白、不講道理。
冰冷的話語,像一把鋒利的冰刃,狠狠扎進阿柯的心底。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首白地感受到,普通人在人情關係面前的渺小與無力。
民警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下達逐客令:“行了,別在這裡耽誤辦公。趕緊回去,不許再糾纏此事。要是再無理取鬧,我就以尋釁滋事為由,把你扣留下來問話。”
威脅的話語,冰冷刺骨。
阿柯站在視窗前,身形僵在原地,一動不動。他低頭看向手裡被退回的物證,油紙邊角被捏得褶皺變形,粗糙的紙張硌得指節生疼。人證、物證、證詞一應俱全,清晰明白的施暴案件,僅僅因為行兇者父親與民警是酒友,便被輕飄飄一筆帶過。
沒有調查,沒有筆錄,沒有立案,沒有懲處。
惡人安然無恙,受害者無人問津。
大廳裡其餘民警紛紛側目,有人冷眼旁觀,有人低聲說笑,沒有人上前勸解,沒有人覺得不妥。在這座小小的城東派出所裡,人情世故凌駕於法理規則之上,早己是心照不宣的常態。
阿柯緩緩握緊掌心,指節泛白,骨縫發酸。心口像是被一塊冰冷的巨石壓住,沉悶、窒息、透骨的寒涼蓆卷全身。身上的皮肉傷痛微不足道,真正刺痛他的,是赤裸裸的不公,是規則的偏袒,是底層無力的絕望。
他沉默良久,沒有爭辯,沒有哭鬧,更沒有衝動爭執。倔強的少年,第一次硬生生嚥下所有委屈與不甘。他清楚,再爭辯下去,只會給自己招來更多麻煩。孤身一人,無權無勢,眼前這名民警隨意找一個藉口,便能將他扣押盤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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