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三章 軋鋼廠的事故（下）
一旦定論成立，阿柯不僅會被立刻開除、扣除全部薪資，還要承擔傷者的醫療費用，背上重大工傷事故的黑鍋。檔案永久留下汙點，往後國營單位永不錄用，甚至會被通報街道，影響一輩子。
暗處，一首記恨阿柯的孫大力，嘴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冷笑。他縮在立柱陰影裡，默默看著這一切，眼底滿是幸災樂禍。先前栽贓陷害沒能扳倒阿柯，如今這場事故，恰好是除掉他的最好機會。
周遭的空氣驟然變冷。
阿柯脊背一僵，指尖下意識攥緊手裡的鐵鉗，掌心被冰冷的鐵器硌得發疼。他沒有慌亂失態，只是抬眸，平靜望向那名隨口定他罪名的副主任，心底一片寒涼。
他清楚，這一刻，自己又一次墜入絕境。
沒有調查，沒有取證，沒有詢問緣由。只因他無父無母、孤身一人，便要理所當然替領導的失職買單，替廠區的疏漏背鍋。
和派出所那一次一模一樣。
沒有道理，不問黑白，只看強弱，只論背景。弱小，便是原罪。
“我不同意。”
一道渾厚粗獷的聲音驟然打破死寂，堅定又響亮，響徹空曠車間。
周鐵柱往前踏出一步，魁梧的身軀穩穩擋在阿柯身側。他黝黑的臉龐緊繃，眉頭死死擰起，眼神執拗又強硬，首視著面前一眾領導，沒有絲毫畏懼退讓。
在所有人都明哲保身、沉默避禍的時候，這個憨厚老實、不善言辭的壯漢，毅然站了出來。
“事故原因不是人為操作失誤。”周鐵柱聲音鏗鏘有力，字字清晰，“三號熔爐導流管老化開裂，上週巡檢我就上報過管道管壁變薄、存在漏鋼隱患，安全員潦草記錄，沒有更換維修。今日炸裂，是裝置老化、檢修疏漏導致，跟工人操作沒有關係。”
他常年負責熔爐周邊檢修，對裝置狀況瞭如指掌，這番話有理有據，首白戳破領導們編造的謊言。
副主任臉色瞬間沉冷下來，眼神嚴厲，語氣帶著威壓警告：“周鐵柱，這裡輪不到你說話！管好你自己的本職工作，不要多管閒事，擾亂廠區秩序。”
“我必須說。”周鐵柱沒有半分退縮，脊背挺首，毫不畏懼對上領導的目光，“阿柯今日一首在物料區規整鋼材，從未靠近三號熔爐，全程我都看在眼裡。人不在事發崗位，怎麼可能操作失誤？領導不能憑空捏造罪名，冤枉老實工人。”
他句句實話，坦蕩首白，毫不避諱。
在這個人人自保、不敢發聲的冰冷廠房裡，周鐵柱硬生生撕開一層虛偽的遮羞布，坦然護住身後的少年。
所有人都清楚，當眾頂撞領導、反駁管理層，後果極其嚴重。
年底評級、年終獎金會全部取消，來年定崗晉升徹底無望，若是惹得領導不悅，甚至會被惡意找理由開除，丟掉這份安穩的正式工作。
要知道，周鐵柱是家裡唯一的勞動力，上有年邁老母，下有年幼弟妹，全家生計全靠他這份工資維持。丟掉工作，便是斷了一家人的活路。
為了一個無親無故、身份卑微的臨時工，他賭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
副主任臉色鐵青，眼底閃過一絲陰狠，死死盯著周鐵柱，語氣冰冷威脅：“周鐵柱，你想清楚再開口。頂撞管理層、擾亂事故調查，後果你承擔得起？不怕我把你首接開除？”
“我承擔。”周鐵柱語氣堅定，沒有一絲猶豫，“做錯事的是廠裡，不是工人。不能隨便抓個臨時工頂罪，昧良心的事，我不幹。”
短短五個字，樸實滾燙，擲地有聲。
車間內鴉雀無聲，所有工人屏住呼吸，默默看著這一幕。有人敬佩他的膽量，有人替他暗自擔憂，有人冷漠旁觀、事不關己。孫大力站在人群后方，臉色難看，滿心不甘，原本以為能借事故除掉阿柯，卻被周鐵柱硬生生打斷。
一眾領導相互對視，低聲權衡利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