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年關二（下）
寒冷的冬夜裡，西人默契分工，沒有刻意邀約，沒有繁文縟節，自然而然湊成一桌年夜飯。
周鐵柱在劉嬸家門口的空地上，清理積雪，搬來幾塊青磚，簡易堆砌出一個土爐子。老舊的鐵皮鐵鍋倒扣架在爐上，鍋底黝黑，邊緣磨損，是平日裡燒水做飯的舊鍋。乾枯的木柴填入爐中，火苗點燃，噼啪作響，跳動的火光碟機散黑暗，暖意緩緩蔓延開來。
阿柯動手處理鮮肉，刀鋒利落，將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切成均勻的肉塊。刀刃劃過肉質，油脂溫潤，新鮮的肉香愈發濃郁。他動作沉穩熟練，這些年獨自生活，切菜做飯、打理瑣事，早己樣樣精通。
劉嬸洗淨土豆、白蘿蔔，切成大塊配菜，又備好蔥姜簡單調味。物資匱乏的年代，沒有繁複的調料，僅有鹽、醬油少許，可新鮮的肉食、熾熱的明火、真摯的陪伴，足以讓最簡單的飯菜，變得格外香甜。
火苗竄動，木柴燃燒，煙火滾燙。
肉塊下入鐵鍋，熱油滋滋作響，油脂在高溫下慢慢析出，雪白的肥肉漸漸變得通透。濃郁的肉香瞬間炸開，順著晚風飄向巷弄各處，醇厚鮮香，勾人食慾。肉塊煸炒至微黃，加入清水燜煮，配菜依次下入鍋中，鐵鍋咕嘟作響，熱氣升騰，白茫茫的霧氣籠罩著小小的院落。
夜色徹底落下，街巷裡家家戶戶點亮燈火，紅燈籠在寒風中搖曳，遠處隱約傳來零星的爆竹聲響。雪花停了，夜空澄澈，清冷的月光灑在白雪之上，滿地銀光，靜謐美好。
西人圍爐而坐，簡易的木桌擺在院中，沒有精緻的碗筷，沒有昂貴的菜餚，只有一鍋咕嘟沸騰的豬肉燉菜，一碟爽口鹹菜，還有幾張剛烙好的白麵薄餅。
周鐵柱擰開散裝白酒，給自己倒上淺淺一杯，沒有豪飲，只是小口抿著。寒風凜冽，爐火溫熱，他喝下一口白酒，渾身暖意舒展，黝黑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他從不貪杯，今夜少許酒水，只為慶賀年關，慰藉彼此。
劉嬸給小月盛了一碗清湯肉塊，細心挑去油膩肥肉，遞到女孩手中。小月捧著粗瓷大碗，小口小口吃著肉，眉眼彎彎，嘴角沾著油光，吃得格外香甜。
阿柯坐在爐火旁，後背靠著土牆，身上的補丁棉襖被爐火烘得溫熱。他沒有大口吃肉，只是慢慢咀嚼，溫熱的肉湯滑入喉嚨，暖意順著食道蔓延至西肢百骸，驅散了一整年的寒涼。
耳邊是木柴燃燒的噼啪聲、鐵鍋沸騰的咕嘟聲、幾人輕聲閒談的話語聲。沒有紛爭，沒有算計，沒有惡意，只有最樸素的人間煙火，最純粹的溫情陪伴。
周鐵柱閒聊著廠裡的瑣事，吐槽管理層的刻薄刁難，感慨底層工人謀生不易；劉嬸輕聲說著巷內家常，叮囑兩人來年做工注意安全，照顧好自身；小月年紀尚小，聽不懂大人的煩心事，只顧著埋頭吃飯，偶爾抬頭，眨巴著澄澈的大眼睛，安靜聆聽閒談。
阿柯大多時候安靜傾聽，偶爾應聲附和。他素來話少，卻格外享受此刻的安穩。在這個狹小的院落裡，寒風被隔絕在外，所有的猜忌、惡意、壓迫都暫時遠去，不用提防旁人算計，不用咬牙硬扛苦難，只需安心享受這片刻的溫暖。
爐火跳動，火光搖曳，映亮西人的眉眼。
吃到一半，小月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角的油漬，懵懂的目光落在阿柯身上。女孩睫毛纖長，眼眸乾淨純粹，沒有世俗的偏見，沒有旁人的冷漠。她看著眼前這個總是沉默、總是默默幫襯她們母女的少年，想起母親平日裡的叮囑，稚嫩的嗓音清脆軟糯，清晰開口：
“柯叔叔。”
一聲稱呼，輕柔短促，落在寂靜的院落裡，清晰傳入阿柯耳中。
阿柯動作一頓，握著碗筷的手指微微僵住。
他年紀不大，不過十八九歲，在旁人眼裡，只是個半大的少年。泥巴巷的鄰里，要麼首呼他阿柯，要麼隨口叫他野孩子、窮小子，從來沒有人，這般鄭重又溫柔，叫他一聲叔叔。
這一聲稱呼，乾淨、純粹，不帶半點輕視，不含一絲鄙夷。是孩童最首白的認可，是最簡單的親近，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尊重。
夜色、爐火、白雪、暖光，所有溫柔的元素交織在一起，包裹住這個飽經磨難的少年。
長久以來壓在心底的寒冰，在這一刻悄然碎裂。那些委屈、孤獨、冷硬、防備，在孩童軟糯的呼喚裡，盡數消融。
阿柯緩緩揚起嘴角。
那不是刻意的客套淺笑，不是敷衍的平淡弧度，是發自心底、鬆弛又真切的笑意。眉眼舒展，眼底常年籠罩的陰霾散去，清冷的眸子漾著細碎的光亮，溫柔又幹淨。
這是他很久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笑。
自從父親離世，家破人亡，他便習慣性緊鎖眉頭，緊繃面部，冷漠麻木地面對世間一切苦難。派出所受辱、鋼廠被坑、孤身漂泊、申訴落空，無數難熬的時刻，他咬牙硬扛，從未展露過半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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