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廠裡的變化（下）
訊息飛快傳開，順著辦公樓的走廊，悄無聲息傳到後勤部、物資倉庫。
後勤部辦公室內，煙氣繚繞。
劉科長坐在真皮辦公椅上，指尖夾著一根香菸，菸蒂燃出長長的灰燼。往日里鬆弛慵懶的神情消失不見，眉眼緊繃，面色陰沉，指尖微微用力，將菸蒂狠狠按滅在菸灰缸裡。
他身材微胖，肚腩凸起，穿著熨燙平整的幹部制服，臉上常年掛著圓滑虛偽的笑意。平日裡剋扣工人福利、截留勞保物資、虛報採購價格，靠著這些灰色收入，日子過得滋潤富足。
往年廠長對此心知肚明，卻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收些好處，彼此和睦。所有人都預設，鋼廠的油水，本就該中層幹部分食。
可這一次，新來的何振邦，不講規矩，不按套路出牌。
“省裡下來的老幹部？”劉科長低聲咒罵一句，眼底閃過陰狠，“剛來就給我下馬威，真當這臨江軋鋼廠是他手裡的試驗田？”
身旁的副手神色慌張，壓低聲音提醒：“科長，風聲不對。我聽說何廠長在省裡整改廠子的時候，首接開除過中層幹部，還送過人去勞教。現在倉庫封存，賬目嚴查，咱們往年的爛賬，怕是藏不住了。”
副手額頭滲出細密冷汗，語氣裡滿是惶恐。他們平日裡撈錢太過隨意，賬目漏洞百出，若是認真核查，沒人能夠乾淨脫身。
劉科長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的慌亂，故作鎮定：“慌什麼？”
他看似強硬，實則指尖早己發涼，心底慌亂不己。多年積攢的貪腐痕跡、私下交易、灰色流水，全都記錄在模糊的賬目之中。從前無人核查，便是一筆糊塗賬；如今認真清查，每一筆漏洞，都是定罪的證據。
“先穩住。”劉科長沉聲道，“下午開會摸清他的底牌，看看這人到底想要什麼。若是單純整改，我們收斂行事；若是執意較真，咱們也不是沒有人脈兜底。”
話雖如此，可他緊繃的嘴角、僵硬的肢體，早己暴露了內心的惶恐不安。
另一邊，物資倉庫門口。
身材矮胖的倉庫主任王建國，看著貼在倉庫大門上的紅色封條，臉色慘白，渾身僵硬。封條鮮紅刺眼，像是一道警示，死死封住了他常年撈錢的通道。
倉庫是他的聚寶盆。平日裡倒賣報廢鋼材、截留勞保手套、膠皮靴、防護面罩，把廠裡緊俏物資偷偷轉手倒賣，賺取差價。逢年過節，剋扣工人米麵福利，私自變賣，多年來靠著倉庫便利，賺得盆滿缽滿。
倉庫一封存，物資不準進出，他所有私下交易被迫中斷，手裡還壓著一批未出手的勞保鞋，若是嚴查清點，這批物資必定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瘋了，真是瘋了。”王建國來回踱步，焦躁不安，低聲喃喃自語，“好好的廠子，非要折騰，以前怎麼沒人管？偏偏他一來就要翻天覆地。”
他連忙找到劉科長，兩人在僻靜的茶水間碰面。往日里兩人見面，談笑風生、從容愜意，此刻皆是面色凝重，眉頭緊鎖，空氣裡瀰漫著壓抑的恐慌。
“怎麼辦？倉庫封了。”王建國語氣急促，帶著難以掩飾的慌張，“我手裡還壓著一批貨，要是清點，絕對要出事。”
劉科長面色陰沉，指尖無意識敲擊桌面，思索良久，咬牙說道：“別急，現在只能按兵不動。下午開會摸清底細，此人若是好拿捏，我們照舊行事；若是油鹽不進、鐵面無私，咱們只能暫時收手，把手裡的貨儘快處理，銷燬痕跡。”
“那往年的賬目？”
“能改則改，能燒則燒。”劉科長眼底閃過一絲狠戾，“留著痕跡，就是定時炸彈。”
兩人低聲密謀，神色陰鷙，往日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緊張與惶恐。
高處變動，底層感知最為敏銳。
整改訊息傳遍車間，工人之間議論紛紛，人心浮動。
有人滿懷期待，盼著嚴查貪腐、公平分配福利，改善底層工人待遇；有人悲觀觀望，覺得新官上任三把火，燒過之後一切照舊；還有依附中層幹部、靠著人情混日子的工人，暗自忐忑不安，生怕整改牽連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