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葉聞溪剛卸下門板，何滿倉便到了。
他昨夜報過姓名，又把兒子從小偷吃滷豆乾、長大燒壞鍋底的舊事講了許多。周七聽得首打呵欠，最後藉口交差，將他帶走。臨走時，老人還在說那口鍋其實能補，兒子非要買新的。
今日他帶來一把木勺。
勺柄磨得發亮，前端缺了一小塊，是生前物件隨他留下的陰形，穿過晨光時近乎透明。他把它橫在掌中，給葉聞溪看了半天，像怕她不信自己從前確實開過飯鋪。
何家的鋪子在人間東橋巷，賣湯麵，滷豆乾是招牌。何滿倉做了大半輩子，前些年身子不好，才將灶臺交給兒子何順，自己在一旁指點。
“他手腳不慢，人也勤快。就是一做滷汁，離不得我。”
葉聞溪聽著，沒替那個還沒見過的兒子定論。她把早上新煮的水放到爐邊，才問起先前的託夢。
何滿倉去年去世，兒子近來總在上香時念叨滷味不對，想再聽父親教一次。父子借家中舊銅勺，在渡口的寄夢亭見過一回。周七經手過那次來往，說得上經過。
夢裡老頭教得用心，從香料炒多久，到何時放豆乾，幾乎把一鍋滷汁從頭說到了尾。醒來以後，兒子照著做，鋪子卻越來越冷清。
何滿倉不能隨意在人間現身，近來那些訊息，是從新到的街坊口中聽來的。前日來了個隔壁巷的老主顧，一見他便握手，說老何，你一走，我們吃麵都沒地方去了。
“我問他那小子是不是偷懶，他說不是，是太勤快。香料添得那叫一個足，隔著半條街，鼻子先打噴嚏。”
他說得氣惱，又擔心傳聞失真，昨日輾轉找上寄春，想請葉聞溪親自去嘗。
“嘗完你就明白。我還活著那陣，一天能賣幾大鍋。豆乾撈起來，裡頭得有汁，不能幹，也不能只剩大料味。”
葉聞溪讓他稍等，先將約好要送的信封妥。這是街西一位老先生給孫女的，信裡說新學會養蘭，添了一張畫，葉子畫得像韭菜。他昨日還特意叮囑，別讓孩子誤會，花尚未開。
她把信收進袖袋，拿起出門的小籃。籃沿勾住衣帶，正低頭解著，門外有人敲了兩下。
江疏白站在簾外，換了件淺灰外衫，手裡沒有禮物，也沒有昨日的包袱。
“我預備去東街醫館，經過這裡，來問一聲。你若忙，我晚些再來。”
葉聞溪指了指椅子，請他進來，又告訴何滿倉自己上午去東橋巷。他聽見這話便坐不住，打算一路跟去，被她攔下。
白日橋上陽氣盛，他一個尋常亡魂，不必為一鍋滷汁受這份罪。她回來會照實說，不會只聽兒子一面之詞。
老頭仍不放心，把木勺塞過來，說兒子認得這道缺口，看見便知道是他託的話。
勺子穿過籃底，落向地磚，又被他一把撈住。
葉聞溪望著空籃，何滿倉望著勺子。
“忘了。”老人說。
江疏白從旁邊取來一張閒置的乾淨紙，先問可不可以用，得到應允，才請老人將木勺放在背光處。他沿著勺邊描下輪廓，連缺口都留了。
“帶這個去。”
何滿倉瞧過，又指著勺柄一道淺淺的刀痕，讓他添上。那是何順小時候刻的魚，只有尾巴還能認出來。
兩人過橋，葉聞溪先送了信。收信的姑娘在綢緞鋪做工，讀到那幅蘭草，笑著說祖父年輕時就愛畫這個，總畫不好。她請葉聞溪帶話，等鋪裡不忙，自己畫一張真的蘭花給他。
從綢緞鋪出來，江疏白將要往醫館去，葉聞溪告訴他，何家面鋪就在前頭，自己去嘗滷味，辦完事仍從這條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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