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在將黑未黑的時侯，沈婷剛想拉開門閂，身後就傳來一個壓低了的、帶著笑意的聲音：“站住！去哪？”
沈婷嚇了一跳，回頭就見二哥沈景承斜倚在堂屋門框上，雙手抱胸，他清瘦挺拔的輪廓，臉上那表情，活像逮住了偷油老鼠的貓。
“二、二哥……”沈婷拍拍胸口，“你嚇我一跳。”看了看西周，小聲說：“我去看看吳奶奶，給她送點紅糖。”
“看吳奶奶？”沈景承慢悠悠走過來，伸手從她懷裡摸出那個小紙包，掂了掂，“哦，紅糖。那順便，是不是還得去後山‘考察’一下地形，或者去河邊‘觀察’一下水文？”
沈婷被他戳破心思，臉上微熱，正想辯解，沈景承卻把手一揮：“得了，你那點小心思，能瞞過你二哥我這雙火眼金睛？等著。”他轉身回了堂屋，片刻後出來，手裡多了個小油紙包，塞給沈婷，“大哥那兒摳來的最後兩塊桃酥，給吳奶奶帶上，老人牙口不好，這個軟和。”
沈婷接過，心裡一暖：“謝謝二哥。”
“先別謝。”沈景承嘴角一勾，眼裡閃過狡黠的光，“我陪你去，把咱家那位‘衝鋒隊長’也叫上。”他朝東屋努努嘴，那裡睡著沈景林。
“三哥能願意去？”沈婷疑惑。
“放心，一聽可能有野味打，他跑得比誰都快。”沈景承胸有成竹，隨即又壓低聲音，“不過，在召集‘隊員’之前，得先做好‘後勤安撫工作’。”
他讓沈婷等著，自己腳步輕快地走向沈姣那屋，沈姣和沈婷住在一個屋子。片刻，裡面傳來沈姣壓低的、驚喜的聲音：“二哥？真的給我？”接著是沈景承溫和帶笑的聲音：“嗯，偷偷吃，別讓媽和婷婷看見。我和你三哥把她帶去後山轉轉，看能不能碰運氣下個套子，弄點肉給你補補。你就在屋裡，別出來，夜裡風涼。”
不一會兒，沈景承出來了，衝沈婷眨眨眼，比了個“搞定”的手勢。
沈姣覺得，在這個家裡，爸媽和大哥對自己和沈婷總是一碗水端平，三哥沈景林那個炮仗脾氣明顯偏著沈婷，只有二哥沈景承，時不時會私下給她點零嘴、說點貼心話，是真正偏疼她的。她抱著那兩塊桃酥，心裡那點因為晚飯時家人關注沈婷而生的嫉恨，暫時被甜味壓下去一些。
她不知道的是，什麼品性，短期內能裝，天長日久住在一個屋簷下，總有蛛絲馬跡。沈景承是沈家心思最細、眼光最毒的那個，沈姣那些暗地裡窺探、比較、時不時給沈婷使的小絆子，他看得一清二楚。對這個妹妹，他只有血緣帶來的那點責任和表面情分，喜歡是實在喜歡不起來的。尤其厭煩她那雙總在暗處骨碌碌轉、充滿算計的眼睛。所以，每當他真要做點不想讓沈姣知道、或者怕她攪和的事兒，總會事先“安撫”一下，一塊糖、兩句好話，暫時堵住她的嘴和心思。全家只有心軟的母親和以前那個傻白甜沈婷看不出來，老大沈景佑心裡也有數，只是他憨厚，不多說，兄弟幾個私下沒少替沈婷防著。老三沈景林脾氣暴，看不慣就擺在臉上，為此沒少被沈國平說“不懂事”。兄弟們甚至私下議論過，就沈婷那性子，嫁到誰家都讓人不放心，與其去婆家受氣，不如就不嫁了，哥哥們養她一輩子也不是不行。
沈景承回到院門，衝堂屋裡的大哥沈景佑使了個眼色，沈景佑微微點頭，表示“放心，我看著”。沈景承這才放心地去西屋，果然，剛把“後山”、“野味”幾個字一說，沈景林就“噌”地坐起來，眼睛在黑夜裡亮得跟狼似的：“去！現在就去！等我穿鞋！”
兄妹三人悄悄溜出院門，融入濃重的夜色裡。村路寂靜，只有草叢裡的蟲鳴和遠處偶爾的狗吠。
走出一段，沈景承才開口，語氣隨意得像閒聊：“妹子，白天那出的戲，二哥沒看上現場版，可惜了。不過李大娘和馮大娘……真是‘碰巧’來拿信的？”
沈婷知道瞞不過這個精明的二哥，便也坦然，小聲把下午的算計說了：“……也不全是碰巧。我知道大姑來了準沒好事，正好看見兩位大娘在外頭，就藉口拿信把她們請進來了。一來，她們能幫腔，人多勢眾，大姑不好太撒潑；二來，得讓她們親眼看看、親耳聽聽大姑是怎麼為了一塊布逼我的。她回去肯定要找奶奶告狀，顛倒黑白。但有這兩位‘現場目擊證人’，話傳出去，村裡人自然知道誰有理誰沒理。咱們一點一點把‘理’字和同情佔住，以後就算咱家做點啥……嗯，稍微‘過激’的反應，別人也不會一味怪咱們。”
沈景承聽著，腳步沒停，黑暗中嘴角卻越翹越高。等沈婷說完，他輕笑一聲，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行啊小丫頭，以前真是小看你了。這手‘借力打力’加‘輿論鋪墊’，比你三哥那套‘不服就幹’強多了。”
旁邊的沈景林不幹了：“哎哎，二哥，你說她就說她，踩我幹嘛？我那是首爽！”
“是是是，您那是‘首爽’。”沈景承敷衍地附和，又對沈婷說，“不過，這法子不錯。咱家以前就是太要臉，太講‘家和萬事興’，結果淨吃啞巴虧。以後，是該變變路數了。”
三人說著，己走到後山腳下。山林在夜色裡顯得黑黢黢的，樹影幢幢，偶爾有夜鳥撲稜稜飛過，帶起一陣涼風。
沈景林抬頭看了看黑壓壓的山林，有些洩氣：“二哥，這黑燈瞎火的，進去也看不清啊。別說下套了，能不把自己絆個跟頭就不錯了。野味？野味這會兒估計都睡回籠覺了。”
沈婷卻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衣兜，聲音裡帶著點小得意：“三哥，你別急。看我的。”
“看你的？”沈景林和沈景承都好奇地看向她。
只見沈婷從兜裡掏出幾顆小石頭，在手裡掂了掂，然後藉著微弱的月光，目光投向不遠處一棵老松樹的樹幹。她屏息凝神，手腕猛地一甩——
“咻——啪！”
一聲輕微的破空聲後，緊接著是石子擊中樹幹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位置不高不低，正是樹幹中段。
沈景林：“！！！” 他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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