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簷下的陰涼處，李秀秀搬了個小板凳，把針線笸籮擱在膝蓋上，開始納鞋底。陽光從屋簷的邊緣切過來，在她腳前三寸的地方畫了一條明暗分界線，像一把無形的尺子，量著她和夏天的距離。針穿過厚厚的布料，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她拉出線，線在空氣中顫了一下，又紮下去，一針一針的，密得像在縫一件看不見的衣裳。
院子裡，趙和光坐在一把老式的圈椅上，椅子的扶手被磨得油光發亮。他端著茶碗，茶是沈婷帶回來的茉莉花茶，香味淡淡的，在熱氣裡飄散。沈國平站在院子中間，穿著一件舊的對襟褂子，袖子挽到肘彎，露出曬得黝黑的小臂。
趙君澤和沈景霖面對面站著，相隔三步遠。兩個人都穿著背心，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在鎖骨窩裡積了一小汪，又溢位來，沿著胸口的皮膚往下滑。沈國平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從趙君澤移到沈景霖，又從沈景霖移回趙君澤。
“起勢。”他說，聲音不大，卻有力。
沈景霖先動了。他的步子不大，但快，像一隻撲食的貓，身體前傾，右手握拳，首取趙君澤的面門。趙君澤沒有硬接，往旁邊閃了半步，左手撥開沈景霖的拳，右手從下往上託，朝沈景霖的下巴頂去。兩個人你來我往，拳腳碰撞的聲音悶悶的，像有人在拍打一床厚棉被。
趙君澤小的時候，跟趙君楠學過些拳腳，沒少捱打。卻不是沈景霖的對手。很快落了下風。
趙君楠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手腕。
“我也來。”他說，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種“別把我當外人”的自然。
他走進場子，站在趙君澤旁邊。
趙君楠的語氣很輕鬆，說道：“行，你倆一起上。”
三個人重新拉開了架勢。
沈景霖先出手，還是那招，但更快了。趙君楠沒有躲，迎著他的拳頭上去，身體微微一偏，拳從他的肩膀旁邊擦過去，衣服被風帶起一個小褶。他順勢抓住沈景霖的手腕，往懷裡一帶，另一隻手搭上他的腰，腳下一絆——
沈景霖飛了出去。
當然不是真飛。趙君楠的手一首帶著他，讓他落地的姿勢不那麼難看。但沈景霖的後背還是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地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咳咳。”沈景霖咳嗽了兩聲，躺在地上，看著天上那朵一動不動的雲。
趙君澤伸出手，把他拉起來。
“再來。”沈景霖拍了拍背上的土。
三個人又纏鬥在一起。沈景霖和趙君澤配合得不算默契，但兩個人都年輕，反應快，一個主攻一個策應，倒也有來有回。趙君楠始終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腳下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次移動都剛好卡在對手的空當裡。他的拳不重，但角度刁鑽，不是打肩膀就是打大腿，全是讓人疼但不傷筋骨的地方。
沈國平在旁邊看著，目光從三人的身上掃過，像一臺精密的儀器在做檢測。他注意到趙君楠的每一次出手都留了三分力，打出去的時候是握拳，接觸到對方的身體時己經變成了掌，卸掉了大半的力道。否則，以沈景霖那個落地姿勢，不可能是拍拍土就能站起來的樣子。
醜功夫，俊把式。真正傷人的功夫，本來就不好看。那些花哨的動作，那些漂亮的招式，上了戰場，全是花架子。沈國平心裡暗暗點頭，這趙君楠，是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真把式。
趙和光端著茶碗，看著院子裡這場三人的比劃，嘴角彎了彎。
沈國平偏過頭，對趙和光說：“老哥哥，你這兒子厲害。我家三個小子得一起上，才能打個平手。”
趙和光搖了搖頭，目光還落在場子裡。
“老兄弟，這你可說得過了。你家三個小子一起上，君楠可打不動。”他頓了頓，指了指沈景霖，“景霖這功夫也不賴。但看得出來，他的訓練強度不夠。在地裡幹活兒，跟真正的訓練體能不一樣。”
趙和光把手裡的茶碗放在椅子扶手上。
“另外，景霖缺乏戰場上的鍛鍊。經過生死，殺過人跟沒殺過人的，就是有區別。君楠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他出的每一拳，都帶著那個味兒。”
沈國平沒接話，但他的目光更深了。
幾個人終於停了手。沈景霖彎著腰，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趙君澤也好不到哪兒去，背心溼透了，貼在身上，能看見肋骨的形狀。趙君楠站在旁邊，呼吸比他們平緩得多，額頭上只有一層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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