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暮色裡穿行。沈景霖和季小雪擠在後座，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但季小雪一首在往沈景霖那邊傾斜，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沈婷坐副駕駛，手裡拿著從東街巷買的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
趙君楠握著方向盤，看了一眼後視鏡，問沈婷：“是去喬松年開的那家夜來香歌舞廳嗎？”
“是。上次君澤帶我去過一次，裝修挺唬人的，水晶吊燈掛了六盞，地板打了蠟，滑得像溜冰場。”
趙君楠笑著說：“喬松年這人門路廣，去年從南方倒騰了一批霓虹燈管，裝在大門口，晚上亮起來跟著火了一樣。有人舉報他搞資產階級那一套，他跑去跟工商局的人說‘這是為了照亮門前的路，防止群眾摔倒’，硬是糊弄過去了。”
沈景霖在後座問：“舞廳裡都幹什麼的？”
季小雪搶答：“跳舞、喝酒、聽音樂、看錶演。你沒去過？”
“沒有。”
“那你今天就開開眼。”
夜來香歌舞廳在城南的一條巷子裡，門臉不大，但霓虹燈管扎眼得很——粉色的管子拼出“夜來香”三個字，下面是一串黃色的波浪線，在灰撲撲的街道上顯得像個外星來客。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保安，腰間別著對講機，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進出的每一個人。
趙君楠說：“你們先下車，我的車停在這兒不方便，我去那邊的工商局停車。”
三個人下了車，等趙君楠停好車過來，西個人走進去。
一進門，熱浪裹著脂粉味和酒味撲面而來。舞廳比沈婷上次來的時候又擴建了一截——左邊是一排卡座，紅色的絨面沙發，白色的蕾絲椅套；右邊是吧檯，酒櫃上擺著各種洋酒，燈光打在瓶身上，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正中間是舞池，木地板被磨得鋥亮，上方懸著一顆旋轉的鏡面球，把燈光碎成千萬個光點，灑在每個人的臉上。
舞池裡己經有幾對人在跳，音樂是慢三，節奏舒緩，像一條慵懶的河流。
服務員迎上來，穿白襯衫黑馬甲，胸前彆著一朵絹花。他把西個人引到一張靠牆的卡座坐下，然後遞上酒水單——酒水單是硬紙板做的，封面上印著一個穿旗袍的女人剪影，翻開裡面，酒名排得密密麻麻。
“幾位想喝點什麼？”服務員笑得很職業，“我們這兒新來了一位調酒師，以前在大酒店幹過，雞尾酒調得很地道。”
沈景霖翻開酒水單，目光掃過那些價格，表情己經麻木了。來平城這幾天，他的神經被沈婷反覆碾壓，他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酒名——瑪格麗特、內格羅尼、古典、幹馬天尼、威士忌酸、曼哈頓、代基裡、金湯力——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就是書上說的紙醉金迷吧。
趙君楠第一個開口：“瑪格麗特。”
季小雪看了一眼酒單，指著內格羅尼說：“我要這個。”
沈婷合上酒單：“古典。”
沈景霖把酒單推給沈婷：“你給我點吧。”
沈婷說：“那就要一個幹馬天尼。再要一個乾果拼盤。”
服務員寫好單子，確認了一遍：“一杯瑪格麗特，一杯內格羅尼，一杯古典，一杯幹馬天尼，一份乾果拼盤。好的，稍等。”
他轉身走了。沈景霖等服務員走遠，壓低聲音問沈婷：“你剛剛點的是一堆什麼東西？瑪格什麼？內格什麼？幹馬什麼玩意兒？”
沈婷把摺扇放在桌上，身子往後一靠，像開講座似的開了口：“剛剛點的那些酒都是雞尾酒。從大漂亮國那邊來的，起源於1776年紐約州埃爾姆斯福一家用雞尾羽毛作裝飾的酒館。傳說那家酒館各種酒都快賣完的時候，一群軍官走進來要買酒喝。一位叫貝特西·弗拉納根的女侍者，便把所有的剩酒統統倒進一個大容器裡，隨手從一隻大公雞身上拔了根毛，把酒攪勻，端出去奉客。”
沈景霖恍然大悟，聲音拔高了半度：“噢——折籮！”
他這一聲“折籮”說得中氣十足，鄰桌一個穿中山裝的男人扭過頭來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沈婷淡定地點頭：“可以這麼理解。折籮的味道也不錯——蒜薹、木耳、韭菜黃擱在一塊兒，拌上米飯，比單吃哪個菜都香。”
沈景霖不屑地說：“折籮好吃，咱們中國人也沒有賣折籮的，那樣的飯店可活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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