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把情況報上去的時候,劉非正在辦公室整理材料。電話是教務處首接打到旅部的,他接起來,聽到“美術學院”“家屬鬧事”“兩個學生受傷”“其中一個是沈婷”幾個關鍵詞之後,扶著腦袋嘆氣。掛了電話就往趙君楠辦公室走。
趙君楠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捏著一支沒擰帽的鋼筆,面前攤著一份演習方案。他聽完劉非的彙報,鋼筆在指間轉了小半圈,擱在紙面上。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一點:“讓顯達到何旭家裡去一趟,找何旭的父親當面瞭解情況——何旭本人關禁閉,他家那個後媽做了什麼事,杜山杏帶著尤小梅跑到學校鬧事,跟何旭的處分到底有多少關聯。看看何大是什麼態度。”
劉非站著聽完,點了一下頭,轉身要往外走。
“等等。”趙君楠站起來,從衣帽架上取了外套,“我跟你一起去。”
劉非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瞭然:“小嫂子受傷了,你可別著急,應該問題不大。”
趙君楠把外套穿上,低頭扣扣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風不大:“你先別緊張。婷婷不一定有事。她在這事兒上可機靈著呢,八成是想訛人。”
“你怎麼知道?”
趙君楠把領口的扣子繫好,抬起頭看了劉非一眼:“她要是真受傷,就不是在學校了,是在醫院。她惜命得很。”
劉非站在門口,抱著胳膊,表情裡多了一點促狹:“那你還去。”
趙君楠從他身邊走過去,推開辦公室的門,頭也沒回:“等你有了物件,就明白了。”
劉非跟上來,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穿過走廊。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傍晚的光,在水泥地面上拉出兩道斜長的影子。劉非側頭看了趙君楠一眼:“你一個當領導的,說話咋這麼戳人。領導得為戰士著想——要不,你給我找一個。我要求不高,就按小嫂子的樣子找就行。”
趙君楠推開樓梯口的門,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你得跟我爸說去。我這物件,也不是自己找的。”他頓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劉非一遍,“你也算是一表人才,咋就沒有女同志看上你?”
劉非嘆了口氣,伸手推開一樓的大門:“我和顯達成天跟你混,我們倆的桃花都被你擋得死死的,上哪兒找物件去?你往那兒一站,我們倆就跟背景板似的。”
趙君楠走下臺階,側頭看他:“聽你這口氣,你看上孟小荷了?”
劉非像是被電了一下,整個人彈了彈,聲音都拔了半度:“你可少來。那個神經病,我躲還來不及呢。上次她在家屬院門口堵我,說要借我的腳踏車,借完了還讓我騎車帶她去供銷社,我說我開會,她就站在門口哭,我差點沒從窗戶跳出去。”
兩個人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周顯達正好從對面的樓裡出來,手裡夾著個資料夾。趙君楠衝他招了一下手,三個人在院子裡站成一圈。劉非把美術學院發生的事簡要複述了一遍——杜山杏帶著尤小梅到宿舍門口鬧事,打傷了朱海平和沈婷,現在被送到了保衛處。
周顯達聽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拿資料夾的手垂下來拍了一下大腿:“何旭這兔崽子……”他深吸一口氣,換了一種更沉重的語調,“何旭這小子,個人軍事素質確實不錯,這次演習方案裡我還想把他放進突擊組。他的營長、連長輪著來找我,都給他求情,說他是被人算計了、一時糊塗。可這糊塗得也太瓷實了。”
他蹲下來,用資料夾扇了兩下風,抬頭看了看趙君楠:“何旭他老子能離婚不?”
趙君楠看了他一眼,聲音壓下來:“你少胡說。這話在這兒說說就完了,不許往外頭傳。做為何旭的上級領導,挑唆著屬下的老爹離婚,指不定被人編出什麼故事呢!”
周顯達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我知道輕重。我就說說。那個老女人——杜山杏——也太可惡了。還有她那個女兒,成天哭喪著一張臉,隔著二里地都能聞著那股子算計的味兒。上次演習結束家屬座談會,尤小梅端著個茶杯在走廊裡晃了半個小時,逢人就說‘我哥哥是那個受了表彰的排長’,那架勢活像她哥馬上就能當司令了一樣。一邊說話,眼神一邊飛,看著難受。”
劉非插了一句:“你也別光怪那對母女。她們能有多大能耐?還不是何大、何旭父子倆拎不清,縱得她們無法無天。杜山杏是壞,可何家父子要是不給她撐腰,她能蹦多高?”
趙君楠靠在牆邊,抱著胳膊:“何旭就是個糊塗東西——偷自己媳婦的名額給繼妹。這種事兒換了任何一個腦子清楚的人都幹不出來。他不是不知道犯法,他是覺得‘家裡的東西可以自己分配’。”
劉非點了點頭:“我瞭解何旭的品行,他跟他那個繼妹確實沒什麼越界的事。但要是不瞭解內情的人看著——私藏錄取通知書、替繼妹張羅上學、媳婦舉報之後他還攔著不讓報到——不知道內情的,光看表面,還真以為他倆搞破鞋呢。”
趙君楠抬眼看了劉非一下,語氣裡多了一層冷冰冰的東西:“劉政委,你這考慮的可就欠妥了。他們倆除了沒上床,夫妻該做的其他事兒可都做了。何旭作為一個丈夫,該給朱海平的——關心、尊重、財產共有權利、共同生活的保障——一樣沒給。反到是朱海平,除了跟何旭在一起睡覺,何旭作為丈夫的其他義務他可什麼都沒履行。舊社會睡個妓女還得花錢,妓女還不幹別的家務活兒,何旭這就是白嫖。他享受著朱海平的青春、佔用著她的時間、消耗著她的精力,然後反過來幫別人搶她的前程,還把自己的工資給別的女人。這不就是耍流氓嗎?”
周顯達在旁邊“嚯”了一聲,語氣裡帶著一種“你這人說話真夠損的”的欽佩:“要不然你怎麼能當副旅長呢。這覺悟,活該你升職。”
劉非也笑了,朝趙君楠擺了擺手:“他升職可不光靠覺悟。功勞是實打實的,而且——”他壓低了聲音,“你打仗好像能預判一樣。雷達都沒你準。”
劉非說完站起來,拍了拍周顯達的肩膀:“走吧。為了那個小兔崽子,加個班去。”
周顯達嘆了口氣,把資料夾夾到腋下:“他最好值這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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