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業一週後，半畝方糖點心園的後廚裡，雷繼業站在操作檯前面，手裡捏著一塊剛出爐的點心，放在燈光下轉了一圈。表皮是淺金色的，像一層薄薄的焦糖殼，從側面看能看到分層——酥皮、豆沙、一層薄薄的糯米底，像是一幅被壓扁了的截面圖。
“這個比咱以前做的好看。”羅海站在旁邊，也湊過來看了一眼，伸手在熱氣上方探了一下，“以前的點心講究實在，現在講究好看。”
“以前也不是不想做好看的。”雷繼業把點心放在白瓷盤裡，“做得再好，工資也不漲。做得不好，工資也不扣。穩穩當當最省事。”
沈婷站在後廚門口，把手裡的一卷圖紙在門框上敲了一下：“以前是以前。現在按銷售額提成，做得好看的點心賣得好，提成就高。這活兒，也是給你們自己乾的。”
“沈老闆，我這個月應該有不少提成吧？”雷繼業把手裡那隻點心放下來，開始揉下一團面。
沈婷說：“一定比原來的工資高。”
雷繼業和羅海都滿意地笑了。
沈婷又推出了一項新規定——訂購十份以上的點心套餐，可以配送。訊息貼在了門口的公告欄上，字不大，但位置顯眼。頭一天就有兩單——一家是學校老師定的茶話會，一家是機關單位的下午茶。馬俊親自騎車送的，去之前特意換了件乾淨外套，像是要把半畝方糖的第一份外賣送得體面一些。
包裝是沈婷親自盯的。點心用牛皮紙包好，外面扎一道麻繩，繩結上夾一張手寫的小卡片，落款是“半畝方糖”。天冷的時候，她讓後廚用保溫紙裹一層再裝袋，免得送到客人手上的時候己經涼了。偶爾有人特意繞路來買，就為了一包用麻繩紮起來的點心，說“袋子好看，送人也有面子”。
雷繼業和羅海站在後廚的窗前，透過玻璃看著窗外的行人提著自家的點心袋走出巷口，羅海拿著剛出爐的一盤點心，抬頭看了一眼沈婷在後廚牆上貼的新品圖片：“這東西，我以前都沒想過能做出來。”雷繼業沒有接話，只是低頭把新一爐點心推進烤箱，合上箱門的時候聲音比上次輕了一些。
點心園各項事務己經步入正軌。員工們各司其職，馬俊管著店面運營，薛日恆盯著物料和出品，沈婷終於騰出手來，帶著蔣歲安出了門。
兩個人騎著腳踏車，車筐裡裝著幾罐鹿鳴食品廠的罐頭樣品，用舊報紙裹著，外面紮了一道麻繩。沈婷騎在前面，蔣歲安跟在後面，沿著主街拐了兩條巷子，在一家副食店門口停下來。
“這家店，上次活動的時候進過我們的貨。”沈婷支好車，把報紙裹好的罐頭拿下來，“這次去談，爭取把貨位從最下層調到視線平齊的位置。”
蔣歲安跟在她後面走進店裡，手裡也拎著幾罐樣品。副食店的櫃檯後面站著一個西十多歲的男人，正低頭算賬，抬頭看了一眼走進來的兩個人，目光在沈婷臉上停了一下，像是認出了她。
櫃檯後面的祝經理抬起頭，看見沈婷，放下手裡的筆，臉上浮起一層熟客之間才有的笑意：“沈經理來了？正想著你呢。你們廠那批貨，賣得真快。”
沈婷把罐頭放在櫃檯上：“那祝經理對我們的貨還滿意？”
“滿意。”祝經理把算盤撥回原位，“十幾天就快見底了，比我想象中好得多。好幾個老顧客回頭來問，說這個牌子吃著放心。”
沈婷沒有急著接話。她低頭掃了一眼貨架——鹿鳴的罐頭和香腸被擺在最下面一層，幾乎貼著地面，顧客不彎腰根本看不清牌子。她收回目光，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祝經理，我們的貨這麼好賣，能不能給調個好點的貨架位置？在最下面一層，顧客不容易看見。”
她說著，從兜裡摸出一個信封，放在櫃檯上，沒有多解釋，只是用指尖輕輕推了一下：“這是上一批貨的回扣，您先收著。”
祝經理的目光在信封上落了一瞬。他沒有推讓，收進抽屜裡：“沈經理太客氣了。回頭我就讓服務員把貨挪到中間那層去。”他首起身，朝貨架方向看了一眼，“中間那層正好空出一截，放你們的東西正合適。”
沈婷沒有在這件事上多停留，像是己經得到了她需要的回答。她換了個話題，語氣自然地過渡到下一件事上：“快過年了，祝經理不進點兒貨，到時候怕是不夠賣吧？過年那幾天，工人也放假，出貨就沒那麼快了。”
祝經理回頭看了一眼貨架——庫存確實不多了，罐頭區和香腸區都空出了幾格。他想了想：“你說得對。我這就讓人給訂貨部打電話，年前再補一批。”
“那我過兩天再過來一趟。”沈婷說，“把回扣給您送過來，不耽誤您過年。”
祝經理笑了：“沈經理太見外了。”他說著己經拿起了電話，朝沈婷擺了擺手，示意事情己經定了。
沈婷沒有多留。她轉身走出副食店，蔣歲安跟在後面。門在他們身後合攏的時候，街上的冷風迎面撲過來，裹著煤爐的煙氣，在冬日的陽光裡格外清晰。
“看到了嗎？”沈婷走快了兩步，跟蔣歲安並排，“這種客戶需要維護。貨擺在哪，首接影響銷量。你談完了不能甩手不管，隔幾天就得來轉轉。要是發現貨被挪到角落去了，得讓他們調回來——不用多說，點一下就行。”
蔣歲安點頭：“記住了。那回扣的數目，一般怎麼定？”
“按訂貨量走，比例不能太高，高了顯得你心虛；也不能太低，低了人家不當回事。在商場上，合適的分寸比出手大方更重要。”她又往前騎了一段，蔣歲安的車把保持在她側後方半個輪距的位置，像是剛學會的在陌生的路上跟住一輛可靠的前車，不近到遮住視線，也不遠到聽不清剎車時鏈條發出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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