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重山轉身走回書案前,坐下,又站起,復又坐下,如此反覆了兩回,終於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拉開左手邊的抽屜,取出一本簇新的空白冊子來。
那冊子封面是藏藍色的綾絹,邊角壓得齊整,是用上好的箋紙裝訂而成。
他研墨提筆,筆尖在硯臺上舔了舔,略一沉吟,便落筆寫下了一行字。
“十月十七日,綰綰私會外男,相談甚歡。此為一過,當小懲一次。”
他寫完,擱下筆,將冊子拿起來吹了吹墨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似乎覺得還不夠解氣,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另,綰綰與本侯初識時亦不曾這般投契,當再記一過。”
添完這一筆,他這才覺得胸口那股悶氣散了些許,將冊子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屜裡,拿銅鎖鎖上,藏的比軍機重務還嚴實。
做完這些,他的指尖在屜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唇角不自覺地往下撇了撇,低聲自語。
“等你嫁過來,再慢慢跟你算這筆賬。”
窗外的夜風依舊在吹,書案上的燭火跳了跳,映得他臉上那道不甘又無奈的神色明明滅滅。
堂堂靖西侯,千軍萬馬中亦不曾皺過半分侷促,此刻卻為一個女子輾轉難眠,竟要靠記賬來排遣醋意,說出去只怕無人敢信。
十月十八。
天光澄明,算是初冬難得的好天氣。
宋挽遲果然守信,一早便備好了兩輛馬車,停在趙府門外。
他今日換了一身寶藍色的錦袍,腰間繫著玉帶,整個人收拾得利落精神,面上掛著那副慣常的爽朗笑容,站在車前與宋丹盈說著話。
見到趙林溪與曾斂棋一前一後出來,兩人連忙端正神色,不再交談。
宋挽遲熱絡地招手。
“表妹來了!快上車吧,趁早出發,還能趕上廟會最熱鬧的時辰。”
他的臉皮倒是真厚,不管趙林溪如何糾正,他始終執著地喚她“表妹”,彷彿只要他叫得夠勤,這層親戚關係便能坐實一般。
趙林溪實在懶得再與他爭執,索性各喚各的,只略點了點頭,不讓自己與他在門口較真,鬧得難看。
她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衣裙,外罩一件藕粉色的披風,烏髮簡單地挽了個姑娘家常梳的霜枝髻,通身素淨利落,便於出行。
月璃照例跟在她身後半步之遙,目光不動聲色地掃視著西周。
曾斂棋則是一身深灰色的長袍,手裡握著那把片刻不離身的摺扇,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趙瓊玖己經坐在馬車上,掀著車簾往外張望。見趙林溪與曾斂棋一前一後出來,她難得地露了個笑臉,雖談不上熱絡,卻也比昨日那副橫眉冷對的模樣好了許多。
宋丹盈只送到門口,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早去早回”之類的話,便轉身回了府。
一行人分乘兩輛馬車,往城東的永安寺方向而去。
一路上,宋挽遲興致頗高,不時隔著窗簾與趙瓊玖說說笑笑,顯得格外熱絡周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