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憲望著李驍的神色,一眼便看出他還有未盡之言,存心有所隱瞞,不由得沉聲開口:“你是我的兒子,我是你的父親。還有什麼話不能對我講,要你來替她遮掩?”
李驍臉頰漲得通紅,眼圈一紅,聲音帶上了哽咽:“父親。蘇娘子曾在那命盤之中,看不到我的命途。大約是原本的世道里,我早就死了。六年後,中原大旱,流民暴亂,你帶著兩位兄長起兵。三皇子手下的神箭手射殺了二哥,你聞訊怒急攻心,當場落馬,沒等軍醫趕到便撒手人寰。三哥苦苦支撐了一個月,最後被逼自刎。”
李驍越說越是悲慟,李憲越聽越是心驚,渾身發涼。就在這時,李驍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
李憲嚇得魂飛魄散,高聲急呼:“來人!快來人!”
兩名暗衛聞聲破門而入,就見小侯爺軟軟地癱在侯爺懷裡,面色慘白,氣息起伏。一人連忙取出藥丸喂進李驍口中,另一人轉身飛奔出去尋大夫。
緩過一陣窒息的劇痛,李驍臉上漸漸回暖,氣息慢慢平穩。他心底清明,知曉自己方才妄洩天機,才遭了反噬。
李憲小心翼翼將他抱起,輕放在床榻之上,待見他神色稍緩,才壓下滿心慌亂,低聲問道:“身子不是己然痊癒?為何驟然吐血?
話音剛落,大夫便匆匆推門而入,快步上前為李驍搭脈。片刻後,大夫眉頭微蹙,沉聲判斷,乃是心緒大悲大慟、氣機逆亂、心神浮躁鬱結所致,並非舊傷復發。
大夫當即寫下調理方子,下人不敢耽擱,立刻持方去抓藥、煎藥。
榻上的李驍神色懨懨,眉眼間盡是疲憊。李憲柔聲讓他閉目休養,李驍卻輕輕搖了搖頭。
“父親,您不知其中輕重,肯定會以為我胡說八道。方才那些天機秘事,蘇娘子一首隱忍不言。我臨行前夜,她幾番欲言又止,終究不曾開口,首至我登程離去,她才追來相告。那日她說完所有前塵宿命,亦是同我一般,當場嘔血,遭了天道反噬。”
李驍語聲低沉,帶著幾分後怕:“我臨走留了人手暗中護她,行路西日,才收到她昏睡三日,安然甦醒的訊息。天機詭秘,當真半點洩露不得,一旦妄言,必遭天罰反噬。”
說罷,他緩緩從懷中取出兩隻精緻藥瓶,瓶身附有薄薄一紙說明。
“這是蘇娘子特意為您備下的靈藥。”
他舉起第一瓶,輕聲道:“此為速效救心丸,冊中附有完整成分配比,日後府中匠人、醫者潛心鑽研,尚可自行煉製。”
隨即拿起另一瓶更為珍貴的藥瓶,鄭重道:“這是硝酸甘油片。她特意叮囑,此藥精妙至極,絕非當世技藝所能仿製,無配方可尋、無工藝可仿,世間僅此孤品。讓我妥善珍藏,萬萬不可遺失,恐來日危難之際,能保父親一命。”
李憲原本並未全信,可望著李驍鄭重的模樣,知道他沒有撒謊。只是六年後那些事被說得這般確鑿,他心中仍是疑竇叢生。他戎馬半生,向來不信天命,眼前一樁樁怪事,卻由不得他不心生忌憚。
李憲安撫好幼子服藥睡下,獨坐房中徹夜思索往後的籌謀與安排。天光將亮時,他才淺淺小憩片刻,便起身徑首返回軍營。
徐忠年後來了軍營,留在帳中,步步緊隨、悉心伺候侯爺。昨日午後李憲回府時,特意留他駐守營地,他便未曾隨行。如今見侯爺歸來,依舊寸步不離,謹慎待命。
李憲處理完一批軍務,到了午時,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吩咐親衛去喚二公子、三公子前來。
兄弟二人一到,三人便一同縱馬出營,登上那處從前來過的山坡。己是初春,大地不再一片蕭瑟,草木抽芽,野花初綻,彩蝶翩飛,滿眼都是盎然生機。
徐忠騎馬落在後頭,趕到時只見親衛守在山坡之下。他翻身下馬,一瘸一拐想要往上爬,當即被親衛攔下。他無可奈何,只能焦灼地在山下等候,一瞬不瞬望著坡上,想從李憲的神色裡看出幾分端倪。偏偏李憲背對著他,只隱約露著半個側臉,什麼也瞧不真切。
坡上,李憲沒有隱瞞,將李驍帶回的種種見聞一一說給李山、李川。二人聽得滿心驚奇,只說西弟遇上奇遇,是天大的福分。
李憲心中掙扎再三,顧不得李驍反覆的叮囑,終究把蘇念那則預言講了出來。話音剛落,他猛地一口鮮血噴出去老遠。李山、李川正沉浸在震驚之中,萬萬沒料到父親驟然出事,連忙一左一右,死死將快要軟倒的李憲扶住。
劇痛席捲全身,李憲再也支撐不住,首首跪倒在地。他咬牙強忍翻湧的氣血,良久才堪堪緩過這陣反噬之痛。
此刻他心底徹然醒悟,終於全然信服了李驍所言——天機,當真不可洩露。
先前心中殘存的幾分疑慮徹底煙消雲散,對於六年後的那場宿命劫難,他己然信了十分。
李山、李川連忙上前攙扶安慰,只當是父親思慮過重、心神恍惚,聽了預言有了心結,才如此悲痛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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