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瀾運河暢通無阻,南方米糧源源不斷向北輸送,各地饑荒漸漸得到緩解。待到冬月,豐安府己然安定,市井重歸往日繁華,商貿復甦,市面重現昔日景氣。
蘇念想打算置辦一處門面,同豐茂縣那處一般,要帶前後院落。李剛、李亮不在家中,李豐、李滿、李倉幾人都己長大成人,李武一身力氣,總有使不完的勁頭。他們依舊打算從磨豆腐做起,這幾日,幾人日日上街尋訪合適的鋪子。
走在街上,蘇念總覺得暗處有一雙眼睛盯著自己,渾身不自在,可每每回頭望去,卻空無一人。她跟著牙人一連看了好幾處鋪面,皆不合心意,正準備動身回府。
忽見一名婦人快步奔來,開口喚道:“蘇娘子?哎呀,還真是蘇娘子!我家夫人正在樓上喝茶,蘇娘子若是得空,不妨上樓敘敘舊。”
蘇念怔愣片刻,才認出她便是當年接應李驍的那個小丫鬟,如今早己嫁人生子,身形豐盈了不少。她微微頷首:“多謝美意,家中尚有俗事要料理,今日便不上去叨擾夫人了。”說罷,帶著一眾小子,轉身離去。
李驍立在樓上,透過窗縫靜靜望向樓下,眼見蘇念婉拒邀約、轉身離去,心底滿是失落。暗衛只得硬著頭皮低聲催促:“爺,咱們該動身了。蘇娘子一切安好,您不必再掛心。”
蘇念一路步履匆匆,心頭卻始終忐忑難安。她雖身在豐安府,卻也隱約聽聞京城生了兵變。世事動盪紛亂,具體始末她從不敢刻意打探,只暗自茫然,分不清自己一路走來的抉擇究竟是對是錯。改朝換代、朝堂更迭,從來都不是尋常百姓能夠觸碰、惦記的大事。
身旁幾個孩子瞧著二嬸神色恍惚、心神不寧,皆是懂事地緘口不言,不敢打擾,只默默護著她往家走。
一行人剛拐進衚衕口,一陣陣撕心裂肺的哀嚎聲驟然從家中傳出。是李王氏的聲音,她將嗓門扯得極大,悲慟的哭喊聲聲入耳,淒厲無比。
眾人臉色齊齊驟變,心頭一沉,顧不得多想,拔腿狂奔,匆匆往家中趕去。
進了家門前院,一眼便見堂中一名男子雙膝跪地,緊緊抱著李王氏,倆人哭得肝腸寸斷、上氣不接下氣。梅花,張翠翠,李婉立在一旁,默默抬手拭淚,孩子們圍了一圈,李華、李玉、李文幾個孩子也垂著腦袋,不停抹著眼淚,這氣氛不太對。
梅花望見進門的蘇念,忽然掛了笑臉:“老二家的你快過來,是二郎回來了。”
蘇念聞言腦袋轟然作響,當年與李二郎只是匆匆一面,時日久遠,她早己記不清對方的容貌模樣,從未想過,時隔六年,離家的二郎,竟這般回來了。
母子二人相擁痛哭,足足一炷香的時辰,悲慟的哭聲才漸漸平息。蘇念立在原地,怔怔傻傻,半步未動。
一旁的李豐快步上前,伸手扶起跪地的李二郎,恭敬喚了一聲二叔。年少時的記憶尚且清晰,他對這位陪伴自己小時候的二叔印象極深。
李二郎緩緩起身,抬手用衣袖狠狠抹掉臉上淚痕,轉過身來,扯出一個僵硬牽強、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蘇念靜靜望著他的面容,模糊的記憶漸漸與眼前人重合。數年不見,他膚色黑了一些,滿身風霜,眉眼間褪去了年少青澀,多了幾分飽經世事的滄桑,輪廓愈發硬朗,卻依舊是一副面白無鬚的模樣。
見蘇念遲遲不上前,李二郎主動邁步走近,望著她,輕聲喚出一句:“菊花。”
蘇念瞬間僵在原地,滿心錯愕與茫然。
“菊花……”
“菊花。”
簡簡單單兩個字入耳,蘇念整個人驟然恍惚,腦袋一陣發空,瞬間分不清自己身處古今。
沒人知道,這是她壓在心底最忌諱、最厭煩的舊名。現代生母接連生下三個個女兒,她排行第二,又因生於陰曆九月,便草草得了個“菊花”的名字。從小到大,母親待她向來嚴苛,非打即罵,從未有過半分溫柔。父親常年在外打工、一年難得歸家一兩次,每次回來總有忙不完的事,也不過幾日便匆匆走了。自己爹不疼,娘不愛過完童年。
可這名字,也伴隨了她從小到大無數的嘲笑與戲謔。旁人的打趣、譏諷,讓她打心底裡厭惡這個名字。有能力之後,第一件事便是跑去改了名字。
從此,世間再無蘇菊花,只剩蘇念。
後來網路之上“菊花”成了不堪的戲謔梗,她每每想起,都無比慶幸當年果斷改名,徹底擺脫了這個伴隨她自卑與窘迫的過往。
萬千前塵往事在腦海裡翻湧襲來,現代喚她菊花的人早己不在,酸澀堵滿胸腔,她怔怔立在原地,不知不覺,眼角悄然滑落兩行清淚。
她童年過得極度自卑,年少賭氣,執拗地不與家裡親近。大姐早早嫁人,家裡負擔盡數壓在剩下兩個女兒身上。母親想讓她早早輟學養家,她偏不肯認命,拼了命也要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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