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籠罩陳塘關，總兵府內外一片沉寂，唯有西側偏院燈火微明。府門前青石板上的血跡尚未清理，在夜色中泛著暗沉的色澤，空氣中殘留的血腥與兵刃寒氣，交織成壓抑的氛圍。
偏院內外守衛森嚴，侍衛皆垂首而立，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屋內，李靖斜靠在軟榻之上，左肩被白綾層層包裹，滲出的鮮血將布料浸透，傷口處傳來的劇痛持續不斷，每一次挪動都讓他面色發白。
他此次所受之傷，是新舊創傷疊加。當年哪吒剔骨還父之時，他出手重創留下舊疤，今日被哪吒與念卿雙雙以兵器刺穿同一位置，舊傷崩裂，新傷入骨，疼痛遠超尋常兵刃所傷。
李靖閉著眼，腦海中反覆浮現府門前的場景。哪吒持槍而立，身形停留在七八歲孩童模樣，卻周身戾氣翻湧，眼神桀驁冰冷。念卿身姿亭亭，己是十六七歲少女模樣，拔劍乾脆利落，眼神淡漠無波。
最讓他難以釋懷的，是兄妹二人異口同聲說出的威脅之語，一字不差，聲調不同卻同樣決絕狠厲。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低聲咬牙：“逆子！逆女！竟真的敢對我下死手！”
話音剛落，窗外忽然飄來淡淡雲氣，雲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籠罩整個院落。屋內燭火劇烈晃動了兩下，隨即歸於平穩，一道身影無聲出現在屋中，周身仙氣內斂，氣度沉穩尊崇。
李靖睜眼看清來人，瞳孔驟縮，強忍著傷口劇痛撐著榻沿想要起身：“燃燈仙長？！您怎會親臨陳塘關？”
來者正是燃燈道人，闡教輩分極高的仙長，當年曾指點過他修行，於他有半師之誼。
燃燈道人抬手輕揮，一股柔和之力將李靖穩穩按回榻上，語氣平靜無波：“李總兵，傷勢沉重，何必強撐？坐好便是。”
李靖重新靠回軟枕，額角滲出冷汗，卻依舊撐著精神追問：“仙長此來，莫非……莫非是為那兩個逆子逆女？”
燃燈道人緩步走到屋中八仙桌旁，拂袖落座，目光掃過李靖滲血的左肩，淡淡開口：“府門前之事，三界修行者，略有耳聞。我不來，你今日怕是難安。”
李靖聞言，積壓的委屈與憤怒瞬間衝破防線，聲音陡然拔高，又因牽扯傷口戛然而止，捂著左肩悶哼一聲。
“仙長！您可要為我做主啊！”李靖緩過氣，聲音沙啞卻帶著濃烈的怨懟，“那哪吒本是靈珠子轉世，生來桀驁，七歲便在九灣河鬧海，打死巡海夜叉李艮，又殺了東海三太子敖丙，抽了龍筋！”
燃燈道人端起桌上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不疾不徐：“此事我知曉，當年西海龍王逼宮，你逼他剔骨還父、削肉還母，也算了結一段因果。”
“了結？何曾了結！”李靖猛地拍了一下榻邊，疼得渾身發抖，卻依舊不肯停
燃燈道人放下茶盞，目光銳利了幾分，“他本無過錯，不過是孩童心性，你為了官位與陳塘關，逼他自盡，又逼的他妹妹五臟六腑，殘軀神魂俱碎，他恨你，理所應當。”
李靖臉色漲得通紅，高聲反駁：“我是陳塘關總兵！上有天庭，下有百姓！他闖下滔天大禍，若不償命，西海龍王便要水淹陳塘，萬千生靈何辜？我舍一子一女，保全城，何錯之有？”
“你無錯，卻無情。”燃燈道人淡淡道，“可念卿呢？她不過是個稚童，當年為護哪吒殘魂，被你呵斥，肉身崩碎，你何曾有過半分憐憫？”
提到念卿，李靖的怒氣更盛，指著門外方向，聲音帶著歇斯底里：“她？她就是哪吒養出來的妖孽！生來便護著哪吒，頂撞於我，助紂為虐！今日更是與哪吒聯手，一槍一劍刺穿我的舊傷！仙長您親眼看看，這就是我的好女兒！”
燃燈道人看著李靖激動的模樣，緩緩搖頭：“你連她的來歷都不知，便稱她為妖孽，難怪她與哪吒同心，與你為敵。”
李靖一怔，眼中滿是疑惑：“來歷？她不是我與殷氏的女兒嗎？仙長此言，是何意？”
“她與哪吒一母雙胎，靈珠雙生，如今又借一株蓮臺塑金身，註定同源同根。”
李靖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那她……”
“她與哪吒，同出一源，蓮脈同根，神魂相鎖。”燃燈道人接話，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之力，“哪吒是蓮心，她便是蓮瓣；哪吒是蓮魂，她便是蓮影。你以為她是哪吒帶大的，性子才與他如出一轍？實則是她自誕生起，便與哪吒同生同息，心意相通。”
李靖喉結滾動，半晌說不出話，良久才澀聲開口：“竟……竟是如此？那她今日與哪吒聯手，異口同聲威脅於我，也因這蓮脈牽連？”
“不止如此。”燃燈道人點頭，“哪吒喜，她便喜；哪吒怒，她便怒；哪吒要護的人，她捨命相護；哪吒要恨的人，她絕不留情。你傷哪吒一分，她便要討回十分，今日之事，不過是她護兄之心的極致體現。”
李靖癱軟在榻上，眼中的憤怒漸漸被恐懼取代，他喃喃道：“那……那便無解了？哪吒本就桀驁難馴，蓮花化身刀槍不入，如今又多了個與他同根同源的念卿，二人聯手，我陳塘關，乃至天庭，誰能制住？”
“你制不住，不代表無人能制。”燃燈道人抬手，掌心緩緩升起一座小巧玲瓏的寶塔，塔身九層，金光流轉，瑞氣千條，剛一齣現，屋內的空氣便瞬間肅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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