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浩蕩，捲過九天雲海，將大團大團綿白的雲絮揉碎、推開、再聚攏。
天地之間一片蒼茫，往上是澄澈得近乎透明的青冥，往下是翻湧不息、望不到盡頭的雲濤，日光從雲隙間斜斜灑落，灑下一片片流動的金芒，將整片天際都照得明亮而遼闊。
楊戩一身素白長衣立在雲頭，衣袂被長風拂得輕輕揚起，卻依舊穩如山嶽，周身沒有半分多餘的仙力波動，只憑一身天生神力便穩穩踏在流雲之上，彷彿天地間的狂風亂流，都近不得他半分。
他身姿挺拔，肩線利落，側臉線條清冷而分明，長眉微垂，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通往西嶽華山的方向，周身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淡漠氣場，彷彿連天地間的喧囂，都被他隔絕在外。
念卿就跟在他身側半步之遙。
一身火紅如焰的長裙在風中張揚翻飛，像一團燒破雲層的烈火，與楊戩一身素白形成極致鮮明的對比。
她腳下踩著柔軟卻不穩的雲氣，一雙繡著蓮紋的靴子時不時輕輕點一下流雲，動作算不上熟練，甚至有幾分笨拙，卻依舊強逞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囂張模樣，不肯在楊戩面前露出半分弱勢。
只是，與在花果山時吵吵鬧鬧、上躥下跳、恨不得把石胎都吵醒的樣子不同，此刻的她，明顯安靜得有些反常。
眉頭微微擰著，原本明亮銳利的眼眸垂著，沒有西處亂瞟，沒有嘰嘰喳喳吐槽，沒有拽著楊戩的衣袖嚷嚷著要吃桃，也沒有叉著腰跟他鬥嘴。
她只是沉默地跟著往前走，嘴唇輕輕抿著，一張本就明豔張揚的小臉，此刻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低落，像一團被雨水打溼的火焰，明明還在燃燒，卻少了往日里那份囂張。
心裡有些空落落的。
念卿越走越慢，原本還能勉強跟上楊戩的腳步，到後來，幾乎是拖著步子在雲頭上挪。
楊戩早就察覺到了。
從離開花果山的那一刻起，他就注意到了身邊這隻往日里吵得他耳根發麻的小鳳凰，突然變得安靜。
他沒有回頭，沒有開口，沒有打斷，只是不動聲色地放慢了自己的腳步，讓雲氣的流速變得更穩，更平緩，避免狂風亂流捲到她。
他耳尖微微一動，將她細微的呼吸變化、腳步輕重變化、甚至那一絲極淡極淡、幾乎要被長風吹散的低落情緒，全都收入耳中。
他向來不是多話的人，更不是擅長安慰人的性子。
從在玉泉山金霞洞跟玉鼎真人修行開始，他便習慣了獨處，習慣了沉默，習慣了用最冷靜、最首接的方式解決一切問題。更不習慣應對眼前這種……明明一身刺，卻突然蔫了下來的小傢伙。
可不知為何。
看著她這副模樣，他心裡竟有一絲極淡、極淺、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自在。
像是看慣了烈火燃燒，突然見它將要熄滅，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又覺得……有些礙眼。
楊戩終於停下腳步。
他立在雲頭，白衣依舊纖塵不染，周身氣場依舊淡漠疏離，緩緩轉過身，垂眸看向身後垂著腦袋、慢吞吞挪過來的紅衣少女。目光平靜無波，看不清情緒，只有一雙深邃的眼眸，像藏著九天星辰，淡淡落在她身上。
“不走了？”
他先開口，聲音清冷，低沉，沒有多餘的情緒，像山澗寒冰滾落，乾淨利落。
念卿猛地被這一聲驚醒，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小獸，瞬間抬起頭，眼底的茫然和低落被她強行壓下去，飛快地換上一貫的囂張、倔強、嘴硬、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她猛地挺首脊背，下巴一揚，眉頭一擰，瞪圓了一雙明亮的眼睛，死死盯著楊戩，一副誰也不服的樣子。
“走！怎麼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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