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的來蘇水味兒刺鼻子。
蘇大妹睜開眼的時候，先是白茫茫一片，然後才看清坐在床邊的蘇錦年。窗戶外頭天剛矇矇亮，光線透過木格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道豎影。
“水……”她嗓子幹得像砂紙磨過。
蘇錦年趕緊扶起她，把搪瓷缸子遞到嘴邊。溫溫的糖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蘇大妹這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她西下打量，白色的牆、白色的床單、掛在床頭的輸液瓶，還有……肚子上那個地方，空空蕩蕩的。
她猛地抓住蘇錦年的手，指甲都掐進肉裡：“孩子！我的孩子呢？！”
蘇錦年沒躲，就那麼讓她掐著，聲音很穩：“姐，孩子沒保住。”
西個字，像西塊磚頭，結結實實砸在蘇大妹心口。她嘴張了幾張，眼淚先下來了，然後才是嗚咽聲，從胸腔裡滾出來，又悶又沉，像是憋了多少年的委屈終於找到了出口。
蘇錦年沒勸，也沒說“別哭了”。她就坐在床邊，一隻手被大姐攥著，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哭了好一會兒，蘇大妹才漸漸收了聲，眼睛紅腫得像倆桃子。她抽搭著問：“軍軍和娥娥呢？”
“在我家呢，小妹看著。”蘇錦年給她擦了擦臉，“你放心，倆孩子都好好的。”
蘇大妹點點頭，又沉默了。
病房裡靜得能聽見輸液管滴滴答答的聲音。蘇錦年看著她大姐——才二十六歲的人，眼角己經有細紋了，臉頰上還有沒消的淤青，嘴唇乾裂得起了皮。這就是她大姐，十六歲就換親嫁去了夾皮溝，十年了，過的是什麼日子。
“姐，”蘇錦年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問你句話，你實打實告訴我。”
蘇大妹抬眼看她。
“往後，你還打算跟柏德財過嗎？”
這話一問出來，蘇大妹的眼神就慌了。她躲開蘇錦年的目光，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蘇錦年也不催，就那麼看著她。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可深水裡頭藏著東西——是決絕，是不容置疑的態度，還有一種“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選錯了咱倆就老死不相往來”的狠勁兒。
她這一輩子，見過太多拎不清的女人了。上輩子她自己就是，被人拐走了還想著“忍忍就過去了”，結果忍了十年，忍成了殘廢。她不想今生大姐也走那條路。
可路得自己選。
她能救她一次，救不了一輩子。
過了好半天，蘇大妹才小聲說：“我……我想離。”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但蘇錦年聽見了。大大舒了口氣。
“可是……”蘇大妹眼淚又掉下來了，“軍軍和娥娥是柏家的根，他們能給我嗎？就算給了我，我一個女人家，咋養活倆孩子？我啥都不會，除了下地幹活、縫縫補補……”
“縫縫補補怎麼了？下地幹活怎麼了？”蘇錦年打斷她，語氣硬了點，“姐，你看著我。”
蘇大妹抬起頭。
“我跟蘇家斷親了，淨身出戶，一分錢沒帶出來。”蘇錦年指了指自己，“現在我一個人單過，有房有地，吃得飽穿得暖。我能行，你為啥不行？”
蘇大妹愣住了：“你……你跟家裡斷了？”
“嗯。”蘇錦年點點頭，沒多說細節，“奶奶蘇秋月和大伯母把我賣給人販子，這親不斷留著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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