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住了五天，蘇大妹能自己下地走穩當了，姐妹倆收拾東西搭車回了鎮上，正巧趕上村裡牛車回蘇家屯。
牛車顛顛晃晃走在土路上，遠遠看見村口老槐樹底下蹲著幾個小人影。近了才看清，蘇小妹扎著兩根羊角辮，帶著柏軍柏娥和老陳家兩個半大小子蹲在地上畫格子跳房玩。一聽見車軲轆響，蘇小妹猛地抬頭，撒腿就跑過來：“西姐！大姐！”
她扒著車板使勁往上爬，蘇錦年伸手把她拽上來。小丫頭嘴皮子利索，不等喘勻氣就開始倒豆子：“西姐你可回來了！媽和爸吵架了，吵得可兇！媽租了根爺爺的房子搬出來住了！”
蘇大妹臉色一白：“什麼？”
蘇小妹點頭如搗蒜：“嗯！媽說奶奶不給錢看著你去死。她要去縣醫院看你，奶奶怕耽誤工分，不讓去。還說姑娘嫁出去就是外家人了不該花家裡錢。大勇哥和二勇哥家的幾個姐哥也在旁邊煽風點火，說爸媽的錢都是他們的，爸媽必須給他們幹活娶媳婦，不能給你花不能給三房花。”
她學著大人的語氣，粗著嗓子：“一分錢都不能花在外人身上！”
牛車吱吱呀呀往前走，蘇小妹接著說：“媽當時就瘋了，跟爸大吵一架，說要分家。爸聽奶奶的，不同意。媽就說那離婚，寧願做孤魂野鬼無人祭拜，也要活著護住自己姑娘，死都死了管他幹什麼！”
這話從一個十的小丫頭嘴裡說出來，帶著幾分天真的狠勁兒，聽得蘇大妹眼眶一熱，扭過頭去抹眼淚。
“那爸同意了嗎？”蘇錦年問。
蘇小妹搖頭：“爸不吭聲，媽就自己搬出來了。根爺爺去世後房子空著，村長安頓給媽住的，獨門獨院可好了！”
牛車拐過村東頭，籬笆院牆露出來，三間正屋窗戶紙糊得齊齊整整，院裡打掃得乾乾淨淨。蘇錦年遠遠就看見一道穿著舊藍褂子的身影在院門口張望，是趙蓮花。
蘇錦年把大姐扶下車，讓蘇小妹領著進屋歇著，自己徑首拐去了村委大院。
村長李德福剛從田裡回來，褲腿捲到膝蓋，泥點子還沒幹。見蘇錦年進門，他把鋤頭往牆根一靠，咧嘴笑了：“錦年回來了？正要念叨你呢。”
他搬了條長凳坐下，說話不繞彎子：“你上回說的村集體藥材副業，村幹部連夜開了會，全票透過。報告當天遞到鎮上公社了，流程在走，估摸三西天就能批下來。”
蘇錦年點頭：“地呢？”
李德福掏出旱菸袋在桌腿上磕了兩下：“正經口糧田都種滿了，動不了，不能耽誤全隊人吃飯。按大隊搞副業的規矩，頭回試種不能貪大——村後荒坡新開了五畝地，不佔耕地、不違規，風險小。試成了明年擴，不成也不傷根基。”
五畝向陽坡地，剛翻好，土質鬆軟。蘇錦年心裡頭那塊石頭落了地。
李德福抽了口煙，聲音壓低幾分：“還有件事——你養母趙蓮花主動提了離婚。村裡核實過了，蘇三強不同意分家，她才走的。手續在辦。”
蘇錦年手搭在膝蓋上，沒說話。
“你養母沒回孃家，怕那邊嚼舌根，我給安排的蘇老根留下的房子。”李德福看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敬重，“趙蓮花這回硬氣得很，誰勸都不聽，鐵了心要帶你們幾個閨女自立門戶。”
蘇錦年出了村委大院，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籬笆院門口，二姐蘇二妹和二姐夫張栓柱也在。兩口子臉色都有些憔悴，張栓柱眼皮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幾宿沒睡踏實。
蘇錦年心一沉：“二姐，你怎麼了？”
蘇二妹扯了扯嘴角，笑得不自在：“沒事，就是跟婆家鬧了點矛盾。”
張栓柱悶聲接話：“不是鬧了點。我媽天天摔碗罵人，說丈母孃離婚丟人丟到十里八鄉，嫌棄二妹孃家不體面。二妹頂了兩句嘴，我媽動手打了她。我忍不了，提議分家。我媽不同意，我爸倒鬆了口。昨天立了文書。”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語氣卻穩當：“地基劃好了，離這兒不遠。房子蓋起來之前，我們兩口子先搭窩棚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