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年推開旅館房門時，走廊裡的穿堂風正裹挾著清晨的涼意往脖領裡鑽。她抬手看了眼腕錶，九點整。回鎮裡的班車十點發車，她得趕緊去櫃檯把鑰匙退了。
剛踏進大廳，她的腳步便微微一頓。
櫃檯旁立著兩個人，氣場與這略顯陳舊的旅館格格不入。居中的中年男人身量挺拔，國字臉輪廓分明，一身藏青色中山裝熨帖得連一絲褶皺都找不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透著股久居上位的沉穩。他身側跟著個年輕人，腋下夾著黑色公文包，腰背挺得筆首，眼觀鼻鼻觀心，是標準的秘書做派。
前臺服務員一見蘇錦年，眼睛頓時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側身引薦：“領導，這位就是蘇錦年同志！”
那男人聞聲轉過身，目光落在蘇錦年身上，沒有絲毫居高臨下的審視，反而透著股化不開的感激。他大步流星地迎上前，雙手伸出，穩穩地握住了蘇錦年的手。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常年握筆的薄繭，力道誠懇得不容拒絕。
“蘇姑娘，我是張志遠。”男人的聲音低沉渾厚，帶著微微的顫音，“昨天您救的那位老人家，是我爹。”
蘇錦年微微頷首，眼神清明，回握了一下便自然地鬆開：“張同志，老人家現在怎麼樣了？”
“穩住了。”張志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眉宇間的陰霾散了大半，“大夫說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
說著，他從中山裝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沓錢，動作熟練地抽出兩張“大團結”，雙手遞到蘇錦年面前：“這是昨天您墊付的掛號押金，一分不少，給您還上。”
蘇錦年沒推辭，接過錢妥帖地放進衣兜裡。
緊接著，張志遠又摸出幾張票子，厚厚一疊，足有二十張。他再次遞過來，語氣鄭重：“蘇姑娘，這是二百塊錢，是我們全家的一點心意。您千萬別推辭，務必收下。”
蘇錦年的視線在那疊錢上停留了半秒，隨後抬起眼眸，目光平靜地迎上張志遠的視線。她沒有伸手。
“張同志，這錢您拿回去。”
“蘇姑娘，這——”張志遠舉著錢的手僵在半空，眉頭微蹙。
“我知道您的心意。”蘇錦年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語氣輕柔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昨天救老人家，純粹是碰上了，那是緣分。您非說要謝，這份情我領了。但錢您收回去，給老人家買點好吃的補補身子，比什麼都強。”
張志遠舉著錢，足足愣了好幾秒。
他活了西十多年，在紡織廠裡什麼陣仗沒見過？給錢不要的，要麼是嫌少，要麼是端著架子等加碼。可眼前這姑娘的眼神太乾淨了，沒有半分算計與扭捏，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清泉，一眼就能望到底。她是真不要。
張志遠緩緩收回手，將錢重新疊好揣回兜裡，長長地嘆了口氣。他看著蘇錦年，眼神里的感激愈發濃重：“救命之恩不能不報。這樣，我是縣紡織廠的廠長，今年手裡剛好有兩個正式工的名額。你要是家裡有合適的人，就讓他們進廠來。正式工，鐵飯碗，旱澇保收。”
蘇錦年心裡猛地一跳。
在這個年代，縣紡織廠的正式工名額，那是多少人擠破頭都求不來的金疙瘩。
“兩個正式工？”她微微睜大眼睛，確認道。
“對。”張志遠重重地點頭，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只要品行端正、能幹踏實，來了就從正式工做起。”
蘇錦年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處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片刻後，她抬起頭，眼神亮得驚人：“張廠長，兩個正式工我確實需要。但我還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張志遠微微傾身，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能不能……再加一個臨時工的名額？”
張志遠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怎麼說？”
蘇錦年深吸了一口氣，將藏在心底的盤算和盤托出，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有兩個養姐，大姐和二姐。她們都嫁過人，大姐離婚現在帶著孩子單過，日子過得緊巴。這個正式工名額給她一個，是最好。但我二姐還有個姐夫——”
她頓了頓，眼神里浮現出一抹溫軟的光：“那姐夫是個老實人，跟我二姐一條心。我二姐要是進城當了工人，把姐夫一個人扔在村裡不合適。他要是能有個臨時工幹著，兩口子在一起，孩子也有人照看，這日子才算有個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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