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征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仰頭看著上鋪的床板，似乎在回憶什麼。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他是個倔老頭。”
“年輕時跟著隊伍南征北戰，身上有七處彈片，到現在陰天還疼得睡不著。他這輩子，沒求過人，沒低過頭。哪怕是被關在牛棚裡，每天還要堅持洗衣服，說軍人不能邋遢。”
蘇錦年靜靜地聽著。
“他對我很嚴，”顧長征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小時候我背不下《孫子兵法》，他就罰我在雪地裡站軍姿，一站就是兩個小時。他說，顧家的男人，脊樑骨要是軟了，就不配姓顧。”
“那……他對你母親呢？”蘇錦年輕聲問。
顧長征的眼神柔和了下來，像冰雪消融後的春水。
“他怕她。”
蘇錦年一愣，隨即忍不住彎了唇角。
“真的，”顧長征一本正經地說，“我媽是個大學教授，講起課來滔滔不絕，我爸坐在臺下，連大氣都不敢出。我媽說東，他絕不敢往西。我媽讓他寫檢討，他哪怕寫到半夜，也絕不敷衍。”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媽走得早。走的那天，我爸一夜白頭。他把她的照片鎖在抽屜裡，誰也不許碰。每年忌日，他都會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坐就是一整夜。”
車廂裡很靜，只有車輪的哐當聲。
蘇錦年感覺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原來，那個在傳聞中威嚴、冷硬、不近人情的顧振邦，也有這樣柔軟、這樣深情的一面。
“後來父親被逼無奈，娶了繼母，”顧長征的聲音更輕了，“我們幾個兄弟，就跟著爺爺奶奶生活。”
蘇錦年心頭一緊。
繼母……
她前世見多了繼母刻薄養子養女的故事。
“繼母……對你不好？”她小心翼翼地問。
顧長征沉默了一會兒，才淡淡道：“談不上好不好。她有她的心思，我們有我們的日子。這麼多年，面子上過得去就行。”
他頓了頓，握緊了她的手。
“錦年，”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我帶你回去，不是為了讓你去受委屈的。我是想讓他們知道，我顧長征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不是立了多少功，而是娶了你。”
蘇錦年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
她吸了吸鼻子，輕聲道：“那你可得護著我，別讓我被你繼母欺負了去。”
顧長征低笑出聲，胸腔微微震動。
“放心，”他說，“天塌下來，我頂著。”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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