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白，車隊進入銅鑼灣。
早市剛醒。糖水鋪在卸貨，報紙檔拉閘，麵包店的香氣混著車輛尾氣的機油味。十幾臺車一臺咬住一臺，停在陀地樓下。
樓上的兄弟衝下來，搶著開車門。見到大眼文，先看耳朵。痂結住了，一道暗紅。有小弟有心問候，又不知道怎麼開口，最後都被傻強用傻愣愣的目光攔回去了。
耀文那幫人。一百幾十個，現在站在別人家的陀地門口，一個個都顯得手足無措，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上樓，”大眼文只說了一句，“先吃飯，飯堂在三樓。”
三樓飯堂，幾十桌熱飯熱湯。
白切雞、燒肉、蒸水蛋，一盆一盆冒著氣。廚房的蒸汽湧出走廊，五嬸的罵聲跟著一起湧出來，罵廚房年輕人手腳慢。
新人不敢坐，舊人就去拉，拉一個坐一個，坐下了才記得添飯。有老兄弟給他們斟茶，子健雙手捧住杯，連聲多謝，頭點得像搗蒜。躲了幾夜的人，捧著一碗熱飯，有人扒著扒著，眼圈就紅了。
在恆字堆，他們吃的是規矩。多少歲入行，坐哪一張桌子，先給誰斟茶，一樣一樣，釘得死死的。
震字堆人少，陀地總堂裡便沒有這些繁瑣的規矩，除了不能隨便上西樓香堂是一樣的，其他都比較隨意，飯隨便添，湯隨便舀，只要不去坐大佬們那桌，其餘位置，你隨便坐哪裡都行。就是這份隨便，一開始令恆字過來的新人有點不知所措。
五嬸從廚房出來，一眼看到大眼文的耳朵。眼圈一紅，轉身又進去，出來時手裡多了一碗湯，一首端到他面前。
“阿文，喝湯。特意給你留的老火雞湯。”
大眼文接過，溫度剛好，不燙，他一口氣喝完。
五嬸收了碗，咕噥一句：“年輕人，命是自己人的。”又進廚房去了。
大眼文看著她的背影笑笑，起身踱步到忠叔和標叔身側，彎腰下來小聲說著什麼，忠叔點了兩下頭，標叔一路聽，一路點頭，老臉上都笑出花來。
飯罷，碗筷收開，滿堂的人沒散。
大眼文走到飯堂中間，站定。
“各位叔父，各位兄弟。昨夜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大家都知道了。我來講一件事。”他抬手，指向耀文，“耀文，由今天天亮起，是我們震字堆的紅棍。他帶來的一百二十七個兄弟，同樣是震字堆的兄弟。”
滿堂靜了一下，跟著哄起來。舊的圍上去拍耀文的肩，喊紅棍哥。耀文由得他們拍，脖子上那條大金鍊子，隨住笑聲一晃一晃。
耀文起身，向西眾拱手。
“各位叔父，各位兄弟。我耀文講不出大話。只有一句，從今天起，震字堆的事，就是我的事。”
忠叔從自己的位置起身，走過來，擺擺手，等笑聲落下了，才慢慢開口。
“阿文， 耀文，恆字那邊，你們不用擔心。恆字堆三千人，講出來嚇人。但我們震字堆，從來都是硬骨頭，他們要打仗也好，要講數也罷，我們震字堆都接著。”
他頓了頓。
“我老了，有點囉嗦，這話說開了，我就忍不住。前幾天阿糖出殯，訃文發過去，恆字堆來了多少人？一個都沒來，拳王敏鬼影都不見。幾十年同門師兄弟，連炷香都不來上。這份交情，早就斷了。斷了的賬，還想翻舊情來數落我們收人？所以你們不用怕，我們不欠恆字的，也不用給恆字面子。”
滿堂一陣笑。有老兄弟高聲應和：“忠叔講得對！香都不來上的人，講什麼同門！”
忠叔壓壓手，坐回去。笑聲裡，耀文把頭低了低。那些不上香的人裡，多半都是他在恆字的叔父輩。
跟著是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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