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最後幾日，先前反覆好轉的咳嗽沒有再照舊緩下去。沈繡寧仍以為雙面功課可以等到春天，東廂房的病勢卻先在這個冬夜換了方向。
先是夜裡起了高熱。到第二日清晨，熱仍沒有退，人也比往常任何一次病中都更昏沉。先前來過的那位大夫重新被請進宅，原來的方子停下，又另換藥；沈伯庭還託人往上海尋家中素有往來的藥材。過去幾個月那些“歇一日便輕些”的反覆，到這一次沒有再出現。
藥一碗碗煎下去，東廂房裡的熱卻始終退不乾淨。許芸娘清醒的時候越來越短，偶爾睜眼，也多半隻是看看床邊的人。沈繡寧起初還把白日和夜裡分得很清，到後來只記得小荷進來換過幾次燈油、孫媽媽端走過幾回藥碗。
最後幾日，許芸娘己經很少說話。沈繡寧坐在床邊，把手伸進被沿握住母親的手指。那雙手從前替她壓過名字紙、扶過練習繃，也在大繡架前接過阿秀留下的針路；如今卻只是安靜地擱在她掌心裡，熱得厲害，又沒有多少力氣。
三更前後，窗外起了細雨。許芸孃的呼吸一點點弱下去，到底沒有熬過那個冬夜。
沈繡寧先前預備給春天的許多事情，都沒有來得及發生。
依沈家舊例停靈三日後發喪。那幾日東廂房進進出出的人很多，沈繡寧反而很少動母親留下的東西。針線籃仍放在原處，青緞香囊也還壓在幾隻線管旁邊；她只在有人收拾衣被時說了一句：“這個先不要丟。”
喪事過後，藥碗撤走，手爐收起，窗邊那把椅子卻很久沒有人挪。許芸娘生前常用的針線籃、香囊和幾件不再日用的舊物，被小荷依周靜宜的意思另包好，暫時收進內院西側存放舊物的小屋。沈繡寧沒有把香囊拿回自己房裡。她那時連重新開啟它都不願意。
母親去世以後，那些關於名字的問題也沒有因此有了答案。《沈氏歷代繡品錄》仍照舊寫“沈氏繡房承製”，小繡室木盒裡仍只有半截斷針和那張“周靜宜”。死亡沒有替她補出一套更正確的記錄辦法，只把一個原先還能隨時開口詢問的人真正拿走了。
喪事過後，她有一次攤開空紙，想把母親舊樣的來處一口氣寫全，筆尖卻停在紙上。許芸娘說過“不知道便不要裝作知道”，周靜宜也說過不能替旁人擅自安排名字。她最終只寫下日期，把其餘幾格留空。
百日祭過後，己是民國十二年春。穀雨將近，沈繡寧剛滿十一歲。
距《秋水蘆雁圖》送往上海，己經過去一年半。小繡室抽屜裡的舊木盒仍在原處，裡面仍只有祖母繡《寒汀歸雁圖》時斷下的半截針，以及那張寫著“周靜宜”的紙。
這段日子裡，她的功課雖然停過，卻沒有憑空倒退。母親病重以前，她己經能依照定好的舊畫稿獨立完成一方單面小樣，齊針、接針和短針也不再只是口頭名稱；遇到大幅繡屏，周靜宜偶爾準她在有人看著的情況下補一處不顯眼的邊角。
單面繡的背面，她同樣一首被要求收拾整齊。起針要藏尾，換線不能橫拖，收針以前須翻面檢查。只是裝裱以後，那一面終究不作為畫面示人；只要不牽壞正面、不留下會鬆脫的線頭，有些不夠好看的地方仍有調整餘地。
去年十月，周靜宜原本己經準備讓她在入冬後開始學雙面同色繡。後來許芸娘病勢加重，這一步便一首擱著。如今百日己過，周靜宜重新開啟小繡室的窗，讓小荷把落了一層薄灰的繃架擦淨，才把那件沒有趕在冬日開始的功課重新拿出來。
她沒有說“忙起來便不會想”，也沒有拿新針法勸沈繡寧忘掉母親。她只是把一方巴掌大的薄絹繃到小架上。那絹比沈繡寧平日練針用的絹地更輕、更透，手掌託在下面，連指節輪廓都隱約可見。
周靜宜把一縷月白絲放到她面前，問的仍是功課本身：“單面繡的背面，為什麼也不能亂？”
沈繡寧答：“因為針腳是自己落的，即便旁人看不見，也不能拿看不見當作隨便。”
周靜宜點了點頭，把小繃轉過半圈：“那便從今日起，學雙面同色繡。”
她取出一縷月白絲，劈到極細，從葉柄將被針腳覆蓋的地方入針。最初幾針短得幾乎看不見，線尾穩穩壓進葉脈；隨後針路沿葉片鋪開。每一針落下以前，她都先想清兩面的走向，數針之後，再翻轉小繃核看。
一片小葉繡完，周靜宜把小繃翻了過來。
兩面都是同樣的月白葉片。沒有線結，也沒有從一處橫拖到另一處的長線。
“看清了嗎？”
沈繡寧點頭。
周靜宜道：“單面繡裝裱以後，背面不供人看，卻也不能亂。雙面繡更不同。兩面都是正面，起針、換線和收針，都沒有地方替你遮掩。”
沈繡寧接過小繃，翻看了兩次。
“若最後只把一面朝外呢？”
“那便不必稱作雙面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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