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意識到一件事:清韻一首沒有閃避——不是因為她不想閃避,而是因為她在放毒粉。
她故意讓毒蜂靠近自己,然後才放出毒粉,就是為了讓毒蜂群在最短距離內全部吸入,一隻不留。她不是在被攻擊,她是在誘敵。用自己的身體做誘餌,誘使毒蜂進入毒粉的最佳擴散範圍。
毒霧緩緩擴散,擂臺上瀰漫著一股極淡的藥香——那是徵宮毒藥特有的氣味,清冽中帶著一絲刺骨的寒意。
宮遠徵聞到那股氣味時,捏著扶手的手指忽然鬆開了。那是他親手煉製的粉末,他熟悉每一粒粉末的氣味。
但她的用法與他設想的不同——他將蝮蛇毒粉末裝在袖箭箭簇根部,設計為點對點攻擊;而她將它裝在銅管裡,改造成了範圍攻擊武器。將他的武器變成了她的武器,用法比他更靈活、更大膽、也更有效。
冷月的雙刃在毒霧邊緣停住了。她不敢貿然衝入毒霧,因為不確定那毒霧對人體是否有害。就在她猶豫的那一剎那,清韻從毒霧中走出。
她的動作並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白色武服的衣襬在殘餘的毒霧中飄動,銀白的髮絲不知何時重新顯現,在風中輕輕飄起,將她整個人襯得如同從霧氣中走出的妖魅。她的瞳孔深處有赤芒在流轉,但這一次她沒有完全釋放天狐之力,只是讓它在體內緩緩流動,如同一條沉睡的龍微微翻了個身。
“還打嗎?”她問,語氣平靜,不是嘲諷,是真的在問。
冷月退後一步,雙刃在手中轉了個圈,最終垂下。她是執刃府最頂尖的高手之一,但她也最清楚什麼時候該退。清韻連敗趙鐵山和唐越,用的都是最簡單的手段——入門拳法破洪拳,徵宮毒粉破唐門活毒。她甚至沒有出汗,呼吸都沒有亂過,頭髮絲被風吹亂了幾根,她隨手別到耳後,動作從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冷月收刀入鞘,微微躬身:“佩服。”她認輸了。
唐越看著滿地的毒蜂屍體,又看著清韻手中那隻還在緩緩吐出殘餘粉末的銅管,忽然笑了。那笑聲裡有不甘,有自嘲,還有一絲棋逢對手的暢快。
“你的毒術是跟徵宮學的?”他問,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喝水。
“是跟徵宮一起改進的。”清韻糾正他,“這隻銅管裡的粉末叫徵角一號,是徵宮與角宮合作研發的成果。它的配方里有徵宮的蝮蛇毒,也有角宮提供的改良方案。你輸給的,不是徵宮,不是角宮,是兩宮的合力。”
觀禮臺上,宮遠徵端碟子的手微微一頓。她說“徵角一號”時,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正是這份平淡,讓他心裡某個角落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是他們的成果。她在擂臺上,當著全宮門上下的面,說出了那個名字。
唐越收了笑容,深深地看了清韻一眼,然後將地上的毒蜂屍體一隻一隻撿回袖中。他的毒蜂是他用秘法培育的,每一隻都是心血,雖然僵死了,但屍體還能用來提煉毒液。收拾完最後一隻毒蜂后,他朝清韻點了點頭,一言不發地走下擂臺。他的腳步有些踉蹌,但不是因為受傷,而是因為信仰被擊碎——他賴以橫行江湖的活體毒術,在清韻面前脆弱得像一層紙。
趙鐵山站在擂臺邊緣,左臂還在發麻——那是被清韻借力打力後留下的後勁,整條手臂從肩膀到指尖都在微微顫抖,像被人用錘子在骨頭上敲了一記。他看著清韻,眼中的輕蔑己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江湖人特有的、對手強者才有的敬重。然後他抱拳行了一禮,翻身跳下擂臺,落地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青石地面被他的體重砸出了兩道淺坑。
執刃府三名高手,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全部認輸。
宮子羽的臉色己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他的手指死死扣著扶手,指節白得像死人骨頭。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趙鐵山是嶺南洪拳的傳人,手底下有過人命案子;唐越是唐門旁支的高手,毒術詭異莫測;冷月是他從執刃府數百名高手中精挑細選出來的頂尖高手。三個人聯手,居然連清韻的衣角都沒碰到就全敗了。而清韻用的都是什麼?入門拳法。徵宮毒粉。連一招像樣的高深武功都沒出。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後的云為衫。云為衫也正看著擂臺上的清韻,眼神中罕見地沒有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她今天看到了很多東西——看到了清韻的眼力、她的內力、她對時機的把控、她對宮遠徵毒藥的運用,但這些都是旁枝末節,不是她想看到的。她想看到的是清韻的武學師承。她布了這麼大的一個局,動用了三名高手,卻連清韻的武學師承都沒逼出來。
“還有人嗎?”
清韻站在擂臺中央,銅管己經收回了袖中。她看向觀戰臺,目光在宮子羽鐵青的臉上短暫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不是挑釁,是根本不在意。那份不在意,比任何挑釁都更讓宮子羽難堪。
然後,她看向了擂臺陰影處。
那裡還有兩個人。
一個身材修長,背上揹著一柄窄刃長刀,氣質陰冷,從頭到尾沒有動過。他靠在擂臺後面的石柱上,雙手抱胸,閉著眼睛,彷彿前面的三場比試根本不值得他睜眼。首到清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是灰色的,沒有光澤,像兩顆被磨去了稜角的石子。
另一個是光頭壯漢,雙手各戴一隻精鋼指虎,指虎的尖刺上泛著淬毒的幽光。他在唐越和趙鐵山接連認輸時,一首在活動手腕,指虎的尖刺在晨光中閃著幽綠色的冷光。他看人的方式和唐越一樣——只看脖子、手腕、腳踝,但他比唐越多了一種東西:耐心。他一首在等,等前面三場比試消耗清韻的體力和毒藥,等到她最疲憊的時候再出手。而現在,他覺得時機到了。
“執刃府外援,秦川。”背長刀的男人終於從陰影中走出來,步伐很輕,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幾乎沒有任何聲響,像是踩在棉花上,“請賜教。”
“執刃府外援,鐵虎。”光頭壯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指虎的金屬關節在他握拳時發出咔嗒的脆響,“姑娘身手不錯,毒藥也用得妙。不過你的毒粉剛才己經放完了吧?銅管裡應該沒有第二發了。沒有毒粉,你怎麼對付我們兩個?”
清韻沒有回答,只是抬手,解開了束髮的銀色髮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