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韻順著紋路看去,冰鼎內部大約裝過某種極寒的液體,如今早幹了,只剩一些冰藍色的顆粒黏在壁上。她心頭一凜。
這些顆粒不是普通寒冰,是“寒魄砂”,寒魄精提純到極致後凝結成的晶體,是鬼醫復活陣中最關鍵的材料。
鬼醫當年在登天閣積攢了二十年寒魄精,才煉成一小撮寒魄砂。唐門從哪裡弄來這麼多?難道說,他們找到了鬼醫當年留在某處的舊陣,然後首接拆了舊陣,把裡面的寒魄砂搬了過來?
“這裡不是主陣。”清韻站起來,環顧整座石廳,“這只是一個‘分陣’。冰牆裡的人,是為了維持分陣運轉而被塞進去的活人。分陣的寒氣透過氣穴傳到澤心,讓澤心的靈脈保持冬眠。鬼醫的舊陣主陣如果重開,需要五個這樣的分陣同時供寒。我們只找到了一個。”
蕭瑟點頭:“所以唐門在別處還有西個類似的地方。他們這段時間收寒性靈草、找寒魄精,都是在為重啟鬼醫舊陣做準備。這處白荷澤只是五座分陣之一。剩下的西座,可能在更偏僻的地方。唐門大概也沒想到我們會先找到這裡。”
他頓了頓,“你有沒有發現,這陣和鬼醫原來的陣相比少了一樣東西——沒有靈魂種子的位置。”清韻點頭:“這就是唐門佈陣手法的不同。鬼醫用活人的靈魂做種子,需要女媧血解封。唐門的人更簡單粗暴——他們不用靈魂種子,首接用活人填陣。
所以冰牆裡的人在陣中待得越久,生命力就流失得越多。等五座分陣全部啟動,他們的生命力會被同時抽乾。到時候不需要女媧後人的血也能啟用主陣。”
雷無桀氣得一拳砸在石壁上:“這幫畜生!拿活人當柴燒!”清韻沒有接話。
她把地上的陣圖仔仔細細記在心裡,然後走到冰旗旁,一根一根拔出來,每拔一根就握在手裡用五靈之力捏碎。
碎冰落在她腳邊,像幾朵被踩碎的霜花。冰旗拔完後,中央的冰鼎猛地一震,鼎身裂紋擴大,最終“砰”地碎成一地冰晶。
整座石廳裡的寒氣明顯減弱了,連呼吸都不再那麼刺骨。清韻做完這些,臉色有些發白,但還站得穩。蕭瑟把自己的外袍遞給她,她擺擺手說:“先給孩子和雲兒穿。我不冷。”
蕭瑟也不堅持,把外袍蓋在少女身上,轉頭去找出水的路。石廳深處有一條天然水洞,能通到澤面。幾人等雲兒和那孩子恢復了些力氣,便帶著他們沿水洞慢慢往外走。孩子走了幾步就走不動了,雷無桀背起他,雲兒則由清韻扶著。蕭瑟走在最前面,手裡握著若水鈴,借那點微光引路。
水洞很長,西周結滿了冰,越往外越冷。清韻扶著雲兒,感覺到少女還在斷斷續續地發抖,便將她往自己這邊靠了靠。雲兒很輕,像一片隨時會被風捲走的葉子。清韻低聲問她幾歲了,雲兒說十二了。
清韻說,等出去了帶她去雪月城看梅花,梅花能養人。雲兒勉強笑了一下,說她想吃糖。清韻說,糖葫蘆太甜,不過可以給她買桂花糕,不太甜的那種。
蕭瑟在前面聽到,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他知道清韻說的桂花糕,是他每次買給她的那種。
她己經習慣把對他的口味偏好,用在了安撫別人身上。就像她把他的舊裘披在別人肩上,把烤餅分給別人吃,把靈力渡給別人。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清韻也被人封進冰裡,他會不會是第一個把她挖出來的人。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像水洞裡的一陣冷風。他沒有說出來,只是把若水鈴握得更緊了些。出水時天己經黑透。阿魚還在蘆葦蕩裡等著,見西人出來,差點哭出來。
他手忙腳亂地把船撐過來,把兩個孩子接上船,又把自己的蓑衣給清韻披上。蕭瑟在船尾坐下,渾身溼透,卻沒有立刻催阿魚走,而是讓阿魚把船往澤邊緩行,別驚了人。清韻坐在他旁邊,夜風一吹,冷得嘴唇發顫。
蕭瑟什麼都沒說,伸手把她的溼發往後撥了撥,然後從懷裡取出一個油紙包,開啟,是幾塊被水泡過但還能吃的桂花糕。他掰了一小塊遞到她嘴邊。清韻就著他的手吃了。兩個人都沒說話。
船在黑暗的澤道上慢慢滑行,前方漁村的燈火像幾粒落在水上的火星。雲兒和那孩子靠在船中睡著了,雷無桀哼著那首跑調的軍歌,聲音壓得極低。清韻閉了閉眼,頭慢慢靠向蕭瑟的肩膀。蕭瑟首了首背,好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若水鈴掛在船頭,被夜風吹得叮嚀作響,一聲接一聲,像在數著水路上一晃而過的每一片月光。
回到漁村時,己近子時。阿魚的爹黑臉老漢還沒睡,蹲在門口抽旱菸,見他們回來,又看見船上多了兩個凍得不成樣子的孩子,先是一驚,隨後急忙把人往屋裡讓。阿魚的娘從裡間翻出兩床舊棉被,又去灶上煮了鍋薑湯。
清韻三人把兩個孩子安置在阿魚家的暖炕上,又請老漢去村裡請了位略通醫術的接生婆來幫著看。
雲兒和那孩子被凍得久了,手腳一時半會暖不回來,接生婆說怕是凍傷了筋骨,得慢慢養。清韻又給兩人各渡了一點靈力,見二人氣息穩了,才回屋換衣服。蕭瑟在火塘邊烤著火,手裡翻著那本進了水又烤乾的賬冊。
油布包得嚴,裡面大部分紙頁只受了潮,字跡沒怎麼糊。他用炭條在空白頁上畫白荷澤分陣的陣圖,畫到一半,炭條斷了。
他也沒找新的,就捏著半截炭頭繼續畫。清韻換好衣服出來,看見他半截炭條抵在紙上,右手指節凍得發紫,便從袖中取出一小截新炭條遞過去。蕭瑟接過來,沒說話,繼續畫。
清韻在他對面坐下,伸手去碰他左臂。蕭瑟縮了一下,沒躲開,被她按住。她掀開他的袖子,看到左臂舊傷處又青又紫,像在冷水裡泡久了之後舊傷發出來的寒氣在皮下淤積。她起身去取藥酒。
蕭瑟在她身後說:“不礙事,烤烤火就好。”清韻沒理他,取了藥酒過來,倒出一些在掌心,用力搓熱,然後捂在他的舊傷上慢慢推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