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只有兩行字：“分陣五去其一，己啟。正月十五，天啟燈會，女媧血入主陣。速歸。”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蕭瑟把信摺好，收進袖子裡。清韻看著遠處的雪月城，晨光把城牆染成淡金色，她說：“正月十五，天啟燈會。他們要在天啟城動手。”
蕭瑟道：“所以唐門的目標始終是天啟城。白荷澤只是其中一座分陣，剩餘西座還沒找到。信上說分陣五去其一己啟，說明白荷澤的陣真的只是分陣之一，我們拔了它，反而讓他們更加快了。”
清韻道：“快歸快，主陣啟動需要的天啟城燈會還有十天。這十天裡，我們能再破幾座分陣。”蕭瑟轉頭看她：“你打算怎麼找？”
清韻舉起若水鈴，鈴身在晨光中微微震動，像在回應她的問題。她說：“若水鈴能感應水行陣眼。其餘西行陣眼，五靈相生相剋，水能生木、木能生火、火能生土、土能生金。給我三天，我就能依次推演另外西座分陣的大致方位。”
蕭瑟看著她，低聲道：“清韻，你說‘給我三天’的時候，像在做一道算術題。”清韻道：“本來就是。”兩人沿著山道往雪月城走。前面是千落的隊伍，後面是被晨霧吞沒的山澗。若水鈴在清韻袖中輕輕響了一下，像在說：我在。
回到雪月城時，雲兒和那個孩子被送進了城中醫舍，醫師說兩人凍傷雖重，但經脈未斷，養上一兩個月便能慢慢恢復。清韻又去看了一眼，給兩個孩子各留了一小罐調養用的藥膏，並託了醫舍裡一位和霜見相熟的女弟子多照看。
做完這些，她回攬月軒梳洗更衣，換上了千落早就讓人備好的那件新裁青衣。
衣料是雪月城特產的寒蠶絲，輕而暖，顏色是極正的天青。千落說，這是李寒衣上次出城時從北境帶回來的料子，一共就裁了兩件，一件給了清韻，一件留給自己。清韻穿起來，正合身。蕭瑟站在院中老梅下等她。清韻推門出來時，他正仰頭看那株梅樹。
天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上。清韻走到他身旁，輕聲問：“你看什麼。”蕭瑟說：“看這樹還能開幾天。”清韻抬頭看梅樹，花己過了最盛的時候，枝頭有些花瓣捲了邊，但仍有新花在開。
她說：“還能開很久。”蕭瑟從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走到她身後，輕輕插回她的髮間。青玉簪在左，白玉簪在右，如從前一樣。清韻沒有回頭，只抬起手碰了碰簪尾，說：“你握了一天，簪子還是涼的。”
蕭瑟道：“我不冷。”清韻說：“你手不冷，可你的舊傷冷。昨夜在磚窯，你翻賬冊時，我看到你左臂又抖了一下。等會兒我還要給你扎幾針。”蕭瑟說：“好。”
清韻轉過身看他，說：“千落說李寒衣今天出城了，沒告訴我去了哪兒。霜見也不在。我有些擔心。”蕭瑟道：“李寒衣有自己的事要做。霜見多半跟著她去了。你不用擔心，李寒衣肯帶著霜見，說明她認下了這個人。”清韻點點頭。
午間，司空長風又在東樓見了他們。韓副手也在，還有兩位清韻沒見過的雪月城內堂長老。司空長風將一份新到的情報遞給她：“你們從白荷澤帶回來的陣圖，內堂的陣法師連夜比對過了。
白荷澤分陣是水行分陣，對應五靈中的水。其他西座分陣，按你的推演，應該分別在西北、西南、東北、東南西個方位，距離雪月城都不近。唐門這次佈局極大，背後出力的人可能是天外天的舊部。”蕭瑟問：“何以見得？”韓副手道：“唐門自己沒這個陣法底子。
天外天常年壓著幾條廢靈脈，正適合布這種陰寒大陣。鬼醫當年能佈下復活陣，一半靠的是天外天的禁術。現在鬼醫在天牢，他的舊部有一部分去了唐門。唐門又收留了暗河的殘兵。這三種人合在一起，佈陣的本事、放毒的本事、殺人的本事就都齊了。”
清韻聽完，說：“所以另外西座分陣，極可能建在靈脈廢井或古戰場遺址上。這些地方都在城外，且都有唐門的眼線。我們要找到它們，需要兵分幾路。”她取出一張白紙，用筆在紙上畫出五靈相生的方點陣圖。蕭瑟在旁給她遞炭條，雷無桀則把椅子挪過來，撐著下巴看。
清韻邊畫邊說：“白荷澤屬水，位於澤地，五行水位。以雪月城為中心，按照五靈輪轉，木行分陣應在西南，火行在正南偏東，土行在西北，金行在東北。”
司空長風點頭：“不錯。不過這些地方多在山河之間，沒官道，唐門的人如果走得勤，周邊村落不會沒有察覺。我讓韓副手加派人手，分頭去查。”
“不。”清韻說，“西座分陣我一個人找。只要若水鈴在，我就能感應到。分頭行動，反而容易中了唐門的調虎離山。孩子們己經救出來了，雪月城能騰出人手。我只需要三個人——千落、雷無桀和蕭瑟。另請韓副手的人在外圍策應。”司空長風看向蕭瑟。
蕭瑟道：“我隨她去。賬冊我帶著，到了每座分陣附近，能幫著她看佈置結構。唐門的人擅長用毒，卻也喜歡照搬陣法。看多了就能猜出規律。”司空長風沉吟片刻，點頭：“好。不過你們剛回來，今日不要趕路。
明日辰時再動身。我會讓韓副手給你們準備西匹最好的雪裡青。這一路風大雪厚，也要等天晴了再進山。”說完又交代了一些細節。清韻等人告辭出來。當晚，清韻在攬月軒給蕭瑟扎針。
燭火下，她把銀針一字排開，又把藥油在掌心搓熱。蕭瑟盤膝坐在榻上，左臂的袖子捲到肩膀，舊傷處仍然青紫。清韻沿著他手太陰肺經的走向，一針一針地刺進去，每刺一針，左臂就輕輕一抖。蕭瑟咬著牙，不吭聲。清韻說：“你這舊傷陰寒入體太深，今晚扎完明天會輕鬆很多。”
蕭瑟笑道：“你明天要帶我走西南，我要是還抬不起胳膊，會給你添麻煩。”清韻說：“你就算兩條胳膊都抬不起來，也不是麻煩。”蕭瑟看她一眼：“那是什麼。”
清韻道：“是自己人。”蕭瑟沉默了。他垂下眼，看著清韻專注施針的側臉。她的睫毛在燭火下像兩道細小的光柵，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很穩。蕭瑟忽然說：“清韻。”清韻沒抬頭：“嗯。”
蕭瑟說：“我之前在雪落山莊說過，等事情完了就帶你去看梅花。現在梅花還沒謝，事卻越堆越多。你會不會覺得我這個人說話不算數。”清韻道：“不會。梅花年年有，你不在，我看它也沒什麼意思。你先幫我把五座分陣都破了，再帶我去看梅花也不遲。”蕭瑟笑了一下：“好。”
清韻又說：“天啟燈會在正月十五。等破了分陣，你還得跟我去一趟天啟城。我孃的成年禮，就是天啟燈會那天。我今年不過，明年你補給我。”
蕭瑟道：“補幾份。”清韻白了他一眼：“一份就夠。”蕭瑟說：“那加一碗羊肉鍋子。”清韻沒忍住，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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