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出門時,日光剛跳過屋頂,薄薄一層陽光鋪在衚衕的青磚上,磚縫裡的青苔泛著冷光。
蘇晚晴懷裡揣著登記簿,肩上挎著何秀芷給縫的布兜,裡頭裝著鉛筆、橡皮,還有一個水瓶,不佔群眾便宜,不拿群眾的一針一線。
她先奔長喬西街沒走完的幾戶。
頭一戶姓劉,矮院牆,牆根堆著幾根舊木料,壓著塊油氈。
她敲了門,等了會兒,門開了一條縫,還是個花白頭髮的老太太,袖口沾著玉米麵,看見是她,把門拉開了點:
“是街道同志啊,快進來坐。”
院子不大,牆角碼著柴禾,碼得整整齊齊。
灶屋煙囪冒著煙,飄著玉米麵糊糊的味。
老太太把她讓進堂屋,屋裡暗,窗臺上擱著半碗剩糊糊,上面結了層皮。
“我孫兒今年高中畢業,”
老太太在條凳上坐下,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桌面,
“學校早就讓填表了,說要下鄉。
我就這一個孫子,他爹走得早,家裡挑水劈柴全靠他,他走了,我這老婆子可怎麼活?”
蘇晚晴坐下,把登記簿攤在膝頭,削好的鉛筆捏在手裡。
“大娘,您孫子叫什麼?哪年生人?”
老太太說了,聲音發顫。
蘇晚晴一筆一筆記著,等她說完,才抬頭問:“大娘,您就這一個孫子?”
“就一個。他爹走得早,我們倆相依為命。”老太太說著,眼圈紅了。
蘇晚晴把登記簿翻到政策備註那一頁,指著一行鉛字給她看:
“大娘,您看,政策上寫著呢,獨生子女,身邊無其他子女照料的,可以申請留城。您兒子符合條件,不用下鄉。”
老太太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像是沒聽清。
“不、不用?同志你可別哄我,前兒衚衕老李家,也說獨子,最後不還是走了?”
“他家下面還有個妹妹,也運算元女數。
您家是真真正正就一個,符合規定。”
蘇晚晴語氣沉穩,“您別急,回頭我把申請單給您送過來,該填的我教您填,您籤個字就行。我幫您往上報,批下來就沒事了。”
老太太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伸出枯樹皮似的手指,輕輕碰了碰紙面,生怕一碰字就飛了。
看了好半天,她忽然站起來,攥住蘇晚晴的手,手心裡全是汗:
“謝謝你啊同志!謝謝你!你可是救了我們娘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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