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行舟在一旁接過了話頭:“官賤民歸屬官府,只能由官府指派差事,商人有錢也買不到,但優伶這一行當不一樣,他們多半是私賤民,可以買賣、可以轉手,商人們看中了這一點,便以置辦家班為名,四處蒐羅唱戲的伶人,買回自己府上養著,供自己取樂。”
裴定瀾舉手:“取樂是正經取樂嗎?”
陸慎語氣淡了幾分:“平日裡聽他們唱唱曲兒、看看戲,這算是正經的,不過有些商人買回來的伶人不全是唱戲的,更多的是用來洩慾的,比如粉戲演的那種,私賤民不比官賤民,他們的命在主人手裡,主人要打要罵,甚至打殺了,按律量刑也極輕,幾乎不會有什麼後果。”
謝知微端著茶盞的手指緊了緊,這該死的封建社會。
陸慎繼續道:“商人養班子除了自己取樂之外,也會放出去演出賺錢,普通百姓平日裡幹活辛苦,也需要些娛樂消遣,看戲便是最便當的一種,戲班子到各村各鎮去演,起初唱些正經戲文,後來不知從哪個班子開始,在唱詞里加了曖昧的暗示,引得臺下鬨笑聲一片,看客反而更多了,有人嚐到了甜頭,越演越露骨,漸漸地就把那種暗示意味十足的戲演成了真正的粉戲。”
崔行舟補充道:“起初還只是臺上演,演完了臺上的人便散場,臺下的人各自回家,後來不知怎麼的,有些場子不光是讓臺上的人演了,臺下的人若是動了興頭,也可以上去。”
謝知微按了按眉心,原來活春宮是這麼來的,真是害人不淺。
裴定瀾問:“除了這次,之前京城裡是否也出現過演粉戲的情形?”
崔行舟說有,只是之前去的人都是不正經的人,他們不會舉報,偷偷的亂搞就搞了,誰讓邵永想陷害孟雲章,孟雲章還偏偏把戲票送給了謝知微,這才漏了餡。
說起孟雲章,也是倒黴,邵永陷害他哪裡是為了表妹,實際上是想把孟雲章拉下水為自己辦事,他也沒想到孟雲章會把戲票送人。
邵永還是不夠了解孟雲章,即便孟雲章真的自己去了園子,也會好生跟未婚妻解釋,會去京兆府報官。
商人養戲班子,本來是為了自己取樂,後來發現還能靠這個賺錢,就乾脆開成了買賣,為了多拉客人,把戲演得越來越下作,最後連淫.趴都開起來了。
謝知微也是服氣,這些人真不怕得病嗎?
“商人們花錢買命,取樂折辱,打殺了也不怕,籍的命在他們眼裡不值錢,戲班子用一場場粉戲拉人入局,是因為他們知道人性經不起撩撥,有人看了粉戲覺得不夠,又去看畫冊,看了畫冊覺得不夠,就想著自己上臺試試,一步一步,把人往汙泥裡拖。”
更恐怖的是,一旦形成規模,就會有人“自願”去演粉戲,粉戲會成為一條吃人的產業鏈。
那些優伶,哪怕在臺上演出了陶醉,又有幾個是真願意?
他們是賤籍,從小就是賤籍,為了活命,只能在主人的手底下聽話。
粉戲這東西傷人,根不在它傷風敗俗,傷風敗俗是面子上的話,底下里子被蛀空才是要命的。
百姓看了粉戲,覺得那才是樂子,慢慢就不愛看正經故事了,長此以往,整個社會的風氣都會跟著往下走。
好人變庸人,庸人變惡人。
謝知微不知不覺地陷入了沉思,思考起了自古以來的賤籍制度。
說實話,他對賤籍制度並沒有那麼瞭解,他的運氣好,投生在了一個士階層的家族裡,除了沒怎麼見過爹孃和有煩人的親戚外,自小錦衣玉食,安享榮華富貴。
裴定瀾見謝知微全然沒了動靜,便給陸慎和崔行舟打手勢示意他們等一等,等謝知微緩過神再說。
過了好一會兒,謝知微眨了眨眼,那點走神的樣子從他眉間褪下去,坐直了身子。
“抱歉,方才想遠了。”謝知微朝陸慎和崔行舟微微頷首,“兩位大人請繼續。”
崔行舟:“粉戲班子都是先在本地演,給不懂律令的百姓演是一種,另外異種是商人自己拉來的客,下流的人湊到一堆,又口口相傳,久而久之的,那些人便對粉戲瞭如指掌,而各個粉戲班子去外地演戲,也是商人的狐朋狗友搞的路子,不會輕易叫官府發覺。”
謝知微“嘖”了一聲:“邵永的戲票就是這麼來的吧?”
裴定瀾頓時噁心了一下:“他該不會也親身演過?那也太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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