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霍凌淵回來了,喬青青正把晚飯端上桌,見他回來,便起身倒了杯溫水遞過去,順口將白天趙曼送海鮮、自己當眾分掉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霍凌淵聽完,眉頭微微擰起。他放下水杯,目光沉了沉,語氣裡透著幾分冷意:“老周當了副團長好多年了,一直想往上升。去年團長空缺,按資歷和功勞,這個位置本該是他的。可偏偏那次出海,他擅自更改了航線,差點釀成大禍,最後受了處分,這事就黃了。”
他頓了頓,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而我,是後來從別的海島調過來的。上面把我放在這個位置上,老周心裡一直咽不下這口氣,覺得是我搶了他的位子。這一年,他明面上對我客客氣氣,暗地裡卻從來沒少使絆子。”
喬青青放下手裡的碗筷,安靜地聽著。她知道霍凌淵說這些,不是在抱怨,而是在給她交底。
霍凌淵看著她,語氣放緩了些,卻依舊帶著軍人的沉穩:“趙曼今天這一齣,十有八九是老周在背後攛掇的。他想用這種下作的手段,讓你在咱們家屬院站不住腳,讓你被人戳脊梁骨。只要你在這兒待得不痛快,或者出了什麼岔子,他就能借題發揮,說我治家不嚴,甚至說我連家屬都管不好,憑什麼管全團。”
他伸手輕輕覆在喬青青的手背上,掌心溫熱而有力:“青青,你做得很好。你沒接她的招,反而把她架在了火上烤,這一手漂亮得很。但接下來,你得留個心眼。老周這個人,心胸窄,記仇,他吃了虧不會善罷甘休。他要是再來陰的,你不用自己扛,直接告訴我。我是這個團的團長,還輪不到他在背後搞這些小動作。”
喬青青抬起頭,迎上他深邃而堅定的目光,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沒有說那些客套的場面話,只是反握住他的手,輕聲卻篤定地說道:“放心吧,凌淵。他要是敢來,我接著就是了。你守你的團,我守咱們這個家。誰也別想在我們身上討到便宜。”
霍凌淵看著她眼底那份從容與堅韌,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他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但握著喬青青的手,又緊了幾分。
兩人坐下吃飯,隨口閒聊。
喬青青看著霍凌淵緊鎖的眉頭,輕聲問道:“怎麼了?眉頭皺得這麼緊,是不是團裡有什麼棘手的事?”
霍凌淵嘆了口氣,如實說道:“今天兩艘護衛艦出海巡邏,回來的時候,其中一艘的發動機出了故障。維修班的那幾個兵在機艙裡鑽了半天,弄得滿頭是油,硬是沒查出毛病在哪。明天一早還有一批重要的巡邏任務,兩艘艦變成一艘,萬一在海上遇到突發情況,連個互相支援的都沒有,風險太大了。”
喬青青聽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70年代的護衛艦大多使用的是老式柴油機,那些老古董最容易出的毛病,她前世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
她看著霍凌淵,語氣平靜卻透著篤定:“維修班修了半天沒修好,是查不出故障點,還是查出來了修不了?”
霍凌淵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說是油路供油不暢,他們把濾清器拆了洗,洗了又裝,反反覆覆折騰,可一啟動還是打不著火。”
喬青青心裡頓時有了底。老式柴油機供油不暢,除了濾清器堵塞,極有可能是高壓油泵的柱塞磨損,或者是噴油嘴的針閥卡滯。那個年代的維修兵缺乏精密儀器,遇到這種核心部件的暗病,往往只能乾著急。
她看著霍凌淵,輕聲說道:“凌淵,你明天去團部,讓維修班別在濾清器上浪費時間了。讓他們直接拆開高壓油泵,重點檢查柱塞是不是磨損了,還有噴油嘴的針閥有沒有卡滯。”
霍凌淵愣住了,他看著妻子篤定的眼神,眼中滿是驚訝。他雖然不懂機械,但喬青青說得條理清晰、專業術語信手拈來,完全不像是一個普通的家屬。
“青青……”霍凌淵放下筷子,目光緊緊鎖住她,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和探究,“你怎麼會懂這麼多?連高壓油泵的柱塞磨損都知道?”
喬青青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慌亂。她微微垂下眼簾,眼底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悵然,輕聲說道:“以前,我們家村東頭住著一個杜老爺子。”
霍凌淵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地聽著。
“據說,他以前是國民黨的海軍。”喬青青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後來打完了仗,國民黨逃去了臺灣,他就一個人回了老家。但因為他是‘國民黨’的嫌疑,村裡人怕惹麻煩,都不大敢跟他來往。”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燈光,落在了遙遠的記憶裡:“我那時候年紀還小,不懂什麼成分不成分的,只覺得杜老爺子一個人可憐,經常跑去他那裡玩。他那裡邊有很多書,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機械零件。”
“杜老爺子看我對這些東西感興趣,就把那些書都留給了我,還教了我很多的機械知識。”說到這裡,喬青青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遺憾,“可惜,後來這些東西被我娘發現了,我娘怕連累家裡,連夜把那些書全給燒了。那些零件,也都被砸了 。書被燒了就算了,反正我都看過了,可是那些零件可惜了。”
霍凌淵聽完,沉默了許久。
他看著喬青青眼底那抹真實的悵然,心裡的疑慮瞬間煙消雲散。那個年代,因為家庭成分被燒燬的書、被砸碎的零件,實在太多了。喬青青能在那種環境下,跟著一個“國民黨老兵”學到這些知識,不僅不是壞事,反而說明她是個有悟性、肯鑽研的姑娘。
“難為你了。”霍凌淵伸出手,輕輕覆在喬青青的手背上,語氣裡多了一絲心疼和鄭重,“杜老爺子要是還在,看到你現在這麼厲害,一定會很欣慰的。”
喬青青抬起頭,迎上他溫和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淺笑:“都過去了。”
其實,她這話說的沒錯。當時確實有個杜老爺子在他們村子,杜老爺子也確實教了她些淺顯的機械知識,留了一些書。但那些深奧的軍工圖紙、那些足以震驚世人的核心機械原理,根本不是杜老爺子能教出來的。那是她前世作為軍工大佬,用無數個日夜熬出來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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