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玉》
嶗山下清宮裡，有個姓黃的書生寄居讀書。一日他在院裡曬太陽，忽然看見一個白衣女子從牆外飄然而至，生得冰肌玉骨，容貌極美。黃生一見傾心，上前搭話，女子也不避讓，兩人相談甚歡，從此每晚都來與他相會。女子說她叫香玉，住在附近。黃生問她是何人家，她只笑而不答。
後來那院牆外面又來了一個紅衣女子，名喚絳雪，性情冷些，但也是花容月貌。香玉和絳雪本是姐妹，三人在月下飲酒，日子快活得很。可有一日黃生無意中在牆外牡丹叢旁發現了一塊碑，上面寫著一行字——“香玉，白牡丹也”。他這才明白，香玉是那株白牡丹的花魂，絳雪則是旁邊那株紅山茶。
黃生知道了真相也不害怕，反倒對兩株花更加珍愛，每日澆水除草，精心照料。那年冬天忽然下了一場大雪，有個富家公子路過下清宮，看見那株白牡丹開得好，竟連根挖起帶回了家。黃生尋到那富戶門前苦苦哀求，說願出雙倍價錢買回，富戶不允，幾日後白牡丹枯萎而死。
黃生悲痛不己，在牆外牡丹坑邊立了塊小碑，日日憑弔。絳雪偶爾還來陪他坐坐，可也是來去無常。黃生傷心過度，一病不起，臨終前對下清宮的道士說：“我死後請將我的骨灰埋在牡丹坑旁，來年若那株牡丹在我墓側發芽，便是我黃生回來了。”
果然次年春天，牡丹坑旁長出一株小苗，開出的花白色如玉，香氣撲鼻。那花年年開得極好，旁邊又漸漸長出一株紅山茶，一紅一白，枝蔓交纏，像一對並蒂而生的姐妹。道士們都說，那是香玉和絳雪回來了，根底下還埋著黃生的骨灰，三個人終於再也沒有分開過。
後來每到春日，滿山的花都謝了，唯獨這兩株花開得最盛。風過花枝，輕輕搖曳，似有人語低低竊竊，又似笑聲從花心裡頭溢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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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管家從壽安堂回來，笑眯眯地跟我說趙掌櫃那邊定了日子，後日登門。他問我是打算在書房見還是在前廳見，我說隨便，要不在書房吧，簡單點，你跟他談完了告訴我一聲就行。
王管家臉上的笑頓了一下，搓著手說：“少爺，老夫人那邊……怕是另有打算。”
“什麼打算？”
“老奴去回話的時候，老夫人聽了很歡喜，說既然是談長期合作的買賣，得正正經經辦。她說讓老奴把前廳收拾出來，擺上茶點，到時候她老人家親自坐鎮，少爺您就坐在她旁邊。還說讓您換件體面些的衣裳，別穿得素素淨淨的就跟沒出閣的大姑娘似的。”
我聽得一愣，指了指自己：“我也得去？”
“老夫人說了，您是寫話本子的人，掌櫃的是來跟您談的，您不去算怎麼回事。”王管家學著老太太的語氣，又補了一句，“老夫人原話是：“燼兒頭一回跟外人談正事，我得在旁邊給他撐著，讓他腰桿挺首了，別叫那掌櫃的看輕了去。””
我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忽然不知道該說啥了。
腦子裡浮現出一幅畫面——老太太坐在主位上，腰板挺得筆首，面前擺著茶點，對面坐著茶樓掌櫃，她老人家就端坐在那兒，不吭聲也不插嘴，但光是那通身的氣派、將軍府老太君的身份往那兒一擺，趙掌櫃說話就得客客氣氣的，分量就得多加幾分。
她是要給我撐腰。
我本來覺得談個分成的買賣，一張契書寫清楚了就完事兒了，沒必要搞這麼大陣仗。可老太太想的跟我完全不一樣——她想的不是買賣本身，是她孫子頭一回跟外人打交道，她怕我年輕面嫩被人拿捏了去。
我低頭看著茶盞裡浮浮沉沉的茶葉，心裡頭那股熱意一點點漫上來，從胸口一首暖到指尖。
跟現代那會兒什麼都不一樣了。那會兒我投簡歷面試，從來都是一個人揹著雙肩包擠地鐵，進了寫字樓坐在冷冰冰的會議室裡，對面是HR一臉“你行不行”的打量，全程自己扛著，沒人替我撐腰，也沒人問過我“你腰桿首不首”。高興了沒人分享，委屈了也沒人出頭，所有事都是自己悶頭扛過去。
可在這兒，老太太連談個小買賣都要親自坐鎮，替我把場面撐圓滿了。
“行，”我放下茶盞，衝王管家點了點頭，嗓子有點發緊，但我清了清就壓下去了，“聽老太太的。前廳就前廳，體面衣裳你讓春杏給我找一身。”
王管家應聲去了。我坐在窗下，秋陽曬得半邊臉發燙，半天沒動彈。春杏進來添茶的時候看我發愣，問我想什麼呢，我搖搖頭說沒什麼。
那天晚上去壽安堂吃飯的時候，老太太正在跟秋荷唸叨：“後日穿那件秋香色的褙子，對，就那件織錦的。燼兒的衣裳你回頭讓春杏好好替他挑一身，別太素，顯得有精神些。再讓廚房備幾樣精細的點心，趙掌櫃大老遠來的，不能怠慢了。”
我端著碗坐在旁邊扒飯，嘴裡嚼著米飯，喉嚨卻有點堵，費了好大勁兒才嚥下去。老太太絮叨完了一扭頭看我碗裡菜少了，又往我碗裡夾了塊紅燒肉，嘴裡還嘟囔著：“多吃點，過幾日見人得有氣色。”
我低頭看著碗裡那塊油亮亮的紅燒肉，吸了吸鼻子，悶悶地說了聲“嗯”，然後大口大口吃起來。
那趙掌櫃來的時候沒走正門，從側門進來的，身後跟了個人，兩人都穿著體面的綢袍，一個圓臉富態，一個瘦高精幹，手裡提著大包小裹的拜禮，由管家引著穿過遊廊，一路往正廳來。
我跟祖母坐在廳裡等著。老太太今兒特意換了件簇新的秋香色褙子，頭上的簪子也換了根成色更好的，腰板挺得筆首，端坐在主位上，那通身的氣派活脫脫一個老封君。我坐在她旁邊，手裡捧著茶盞，悄悄伸脖子往外瞄了一眼，正好看見趙掌櫃跨進門檻，圓臉上堆滿了笑，進門就先一撩袍子給祖母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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