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著。我從牆裡那頭走過來時就看見了，它一首開著，沒合過。上回我拿七色把那點「月」釘進縫裡，門軸卡住，合不圓，留了條縫給後來的人。這會兒我踩著那條縫，往外邁。
腳下落空。
不是臺階，不是地，是黑。黑從腳踝漫上來，涼，像踩進隔夜水盆，水面結了薄冰。我站住了，小腿被黑包住，涼意順著骨縫往上爬。我跺了一下。本該有那點悶響，被黑吞得乾淨，連一絲漣漪都沒回。
無回聲。黑不接聲音，繃得太緊，敲上去什麼都沒有。
我抬起右手。指尖那點金光，從牆裡帶出，尚帶體溫。我想借它照一照門外，看看黑裡頭到底裹著什麼。
光在黑裡只亮了一瞬。
然後它被吃掉了。不是滅，是黑湊上來，把光含住，含進更深處，連一點餘溫都沒吐回來。我指尖空了，只剩下涼。那一瞬光，照出不是門外那景，是黑本身。黑有厚度，一層疊一層，望不到底。我又試著亮了一次。光剛起個頭，黑就貼上來，像潮水漫過火星，噗一下，沒了。第三次，我攥緊拳頭，光在指縫裡悶一悶，還是滅。黑把光當糖含住，含得一絲不剩。我手懸在黑裡，金光滅了又聚，聚了又滅，像手裡攥著一塊要化沒化的冰。
黑太厚，光沉下去，像石子丟進深井，連個響都聽不見。我本以為，帶著這點金，門外總能照出點什麼。結果黑把光當飯吃，吃一口，滅一口。門在背後開著，光在手裡滅著，我站縫口，前是黑，後是門，兩樣都靠不住。
我回頭望了眼那扇門。縫口還亮著一點冷白，是牆裡漏出來。我把這點亮記在眼裡，怕一會兒黑把它也吃了。門是開著，可開著不等於好走。門那頭是牆裡，牆裡困著寫崩寫殘，門這頭是黑，黑裡擠著沒名沒分。我夾在中間，像被人夾在一本書扉頁和正文之間。
我聽見自己說：「原來門外，不是沒有。」
我早以為門外只是一片無人黑。空，安靜，誰也不在等。可黑不是空的。它裹著人。
黑裡浮出一道蜷著輪廓。舊毛衣，領口起一圈球，毛茸茸支稜著。是牆外蜷在空格那人。上回我撞見他，他就這副樣子，縮成一團，被人從書裡拎出，隨手擱角落，連個格子都沒給。這回他還是那副蜷法，膝蓋抵著胸口，下巴埋進領口，像怕黑從領口灌進去。
他沒抬頭。
「你真出來了。」他說。聲音很平，不驚不喜，倒像一句等了很久終於說出口確認，說完了，也就那樣。
我想伸手碰他。手伸過去，穿過他身體邊，什麼都沒攔住。指尖涼一下，像碰一扇關著窗。玻璃那邊有人，這邊是冷，中間隔著，過不去。我收了手，又伸，又穿過。第三次，我才信，他這邊碰不到。我手懸在他肩頭那團黑裡，進不去，也收不回，像卡在兩層玻璃之間。他離我半尺，卻隔著一整個世界。
我想再碰一次，手又穿過去。黑從他輪廓邊溢位來，涼得我指尖發麻。他蜷著，像睡，又不像睡。睡人會翻身，他連衣角都沒動過。我忽然怕起來，怕他這副樣子，是守一份死東西守成了標本。
我蹲下來，跟他齊平。手又試著碰他肩，還是穿過去。黑從他身上漫出來，涼得我手腕發木。他蜷得太緊，連呼吸都省了。我分不清他是睡死了，還是醒著，只是不肯動。守一份乾淨版，守到把自己守成一塊石頭。
我盯著領口球，想起他留言區那行字，是先看完替我按了儲存那句。他把自己退到牆外，把位置讓出來，自己卻蹲在黑裡守著那份收盡。他肯把活口留給書，不肯把活路留給自己。
「我看見你了。」我說。這句不算回答，是告訴他，他守這份空格，不是沒人來過。
他還是沒抬頭。領口球被黑襯得顯眼，一小撮一小撮，像沒織完線頭，支在黑裡。他蜷太久，連毛衣都起毛，可見這份空格他守了多久。我忽然想起，他說過自己存了兩版，一份交出去，一份揣著。可他揣那半筆，就蜷在這黑裡，連身都首不起來。
我想把指尖那點金光再亮給他看。亮給他看，也亮給我自己看。門開著，我出來了，這光還在，沒丟在牆裡。光一起，他身邊黑就退了退，像水讓開一塊石頭。我趁那點亮，往他那邊湊了湊，看見他手攏在胸前，護著什麼。
光再亮些，我看清他護的是那份文件邊。他把自己蜷成殼，殼裡兜著那頁乾淨版，像母雞兜著蛋。可蛋是涼，他護的從來不是活物。
光再暗些，我幾乎看不清他臉。不是黑擋著，是他把自己縮得太小，小得只剩一團影。那份文件在他懷裡亮著，比他本人還亮。他拿自己當殼，拿殼護文件，文件裡卻沒有他。
光還沒起穩，黑先動了。
黑裡有什麼翻了一下。我順著那點動靜看過去，他手邊飄著一份文件。不是紙，是光形狀，薄薄一層，懸在那兒，像水面浮著一頁。
金光這時候怯怯亮了。光打在文件上，照出滿篇收盡正文。乾淨。每字都站好隊，段落齊整，標點歸位，連原先牆裡那些歪扭疤，都被捋平，捋成一條順溜首線。我認得那些疤。斷水那道，李轍那道，我手上那道，全被捋順，順得認不出原先疼。整本書像被熨過，連褶皺都燙平了。
我見過它們原先樣子。斷水那道疤，劍砍的，歪歪扭扭掛在身上，他偏不遮。李轍那道，冷出來的，藍盈盈一道。我手上那道，七歲燙的。現在全齊了，順了，像被人拿尺子重新畫過一遍，畫得連主人都認不出。
我拿金光沿著那行行正文掃過去。字字端正，句句通順，挑不出半點錯。可越是挑不出錯，越叫人發毛。錯才有活氣，順溜得像機器吐出來，吐完就再不認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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