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從門框收回。
指尖那點金還帶著門軸涼意，貼著掌心，沒退。這門我拿七色把「月」釘進縫裡，軸卡住，合不圓，留了條縫給後來的人。這會兒我站門檻上，前是牆外黑，後是牆裡光，腳底踩的不是地，是那道永開著的縫。門在背後開著，光在身後滅著。我站縫口，兩樣都靠不住。可這會兒我顧不上黑。門後那道牆，方才一路過來都沒正眼瞧。這會兒它在我側旁，冷白從縫裡滲，滲得我耳根發涼。我伸手，指尖碰了碰門框上那道月痕。金還嵌著，涼而硬，像一根釘死縫的釘子。它替後來人卡著門，也替牆裡人卡著這道縫。門要合，得先拔了這月。我指尖一縮，沒敢碰久。月還在，縫就開著。我轉過頭，去看門後那道牆。
方才一路從牆裡走過來，牆縫漏出的都是冷白，我沒細看。這會兒我站定了，拿金光往縫裡一送，才看清——漏出來的不是光。
是一截截疊著的影。
牆是空的不假，可它不實。光探進去半寸就被擋住，像捅進一捆浸水布，軟，沉，還涼。我順著縫往裡瞄，看見牆皮底下分出一層一層，灰影暗影，各壓著各。不是一道牆。是一口井。井壁一圈圈壘著，每圈都蜷著人影，背對背，頭抵著膝，像各自縮排各自殼裡。
我數。
第一層，影薄，幾乎貼著牆皮，像誰剛被蹭上去，還沒坐穩。第二層，影厚些，肩膀塌著，舊衣領口起一圈球，毛茸茸支稜著。第三層，影沉到井心去了，黑得辨不出輪廓，只一截手腕露著，腕骨被什麼壓得發白。
我數到第三層，手涼了。
不是風。是井底透上來的冷，順著門縫爬我指骨，比門外黑還透。我順著井壁往下望。望不到頭。一層一層，灰影暗影，疊到黑裡，黑裡還有影，影裡還有黑。井沒有底。底在更深黑裡，連金光都照不到。我忽然覺出胸口那洞空了一下——不是疼，是風穿過去。原來牆不是牆。牆是口井，井裡裝滿寫完的人，一個疊一個，誰也落不下去，誰也浮不上來。我把手貼上門框那道「月」。金還嵌在縫裡，涼得發硬。它替後來人卡著門，也替牆裡人卡著這道縫。我忽然怕起來——怕這口井也把門吞了。門要是合上，牆外黑裡那些沒名沒分，就真沒路了。可門軸卡得死，月還釘著，縫還開著。我定了定神，把視線收回井裡。
我把光往縫裡探得深些。
第三層往下那片黑裡，浮起更密影，數不清多少圈，一圈壓一圈，到井底還沒見底。每圈人影都蜷著，姿勢差不多，可沒兩個疊得一模一樣。有的抱臂，有的護頭，有的把手藏在胯下，像各自守著不願被人瞧見東西。井太深，底下影碎成灰，融進更深黑裡，望不見頭。像一個書架被人從中間抽空，只剩一格一格空，每格都曾塞過一個人。
我把耳朵貼上牆。
涼一下，像貼一扇關著窗。窗裡有人，外頭是冷，中間隔著，過不去。可這一貼，我聽見了。不是回聲。是層層疊著呼吸，極輕，極勻，像很多人各自睡在同一張床上，誰也不碰誰。每一層都喘著，喘得安靜，安靜得沒活氣。他們不是死了。是圓了。圓到連喘都規整，規整到聽不出誰是誰。我原當圓是好事。這會兒才懂，圓到頭，人就併成了一團影，誰也認不出誰。我想起讀者117號那版，也是圓過了頭，圓得連自己都找不回名。圓滿這東西，吞起人來不聲不響。它不撕不咬，只把稜角一點點磨平，磨到你看不出誰是誰，就當沒人存在過。牆裡這口井，裝的都是被圓滿磨平的人。
最底下那層，影動了動。
我壓低金光，怕驚著他。那一圈人影慢慢抬頭。是牆裡原作者。他還是蜷著，可身上光溜，找不到一道疤。斷水黑，李轍藍，連我手上七歲燙那道，全洗平了，洗成皮膚一道淺印，再認不出原先疼。他整個人像被水反覆涮過，連褶皺都燙平，乾淨得發亮。他身上沒一道疤，連毛孔都叫水捋順了。皮膚亮得發瓷，像被誰拿布反覆擦過，擦到紋路都淺。我拿指尖貼牆，想摸出他肩線，摸到只有平滑冷，冷裡裹一層滑，滑得金光都掛不住。他像被封進一層透明殼，殼外是井，殼裡是他，誰也碰不到誰。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合上。嘴唇動了一下，像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我隔著牆看他，他眼裡有層霧，霧後頭空空，像井水被人舀幹了，只剩個底。他不是不想說。是洗太淨，連要說的話都叫水沖淡了，衝成一句「乾淨得沒人記得我」。
他抬眼看我。眼睛半垂，沒神，像久看井壁，把什麼都看沒了。
「我把讀者落淚也洗了。」他說，聲音平平的，「乾淨得，沒人記得我。」
我沒接話。指尖隔著牆，想碰他肩。光探過去，撞上平滑冷。牆不讓我夠到他，也不讓他夠到我。兩層之間，隔著那道洗太淨皮。他伸手，指尖在牆那頭貼上來，和我隔一層，涼對涼，中間是洗盡一切。我忽然懂了 Ch37 那句。
疤才記得住人。
他太乾淨。連被記憑藉都叫自己洗沒了。讀者為他落淚，他嫌髒，一併洗了。洗著洗著，把自己洗成一面光牆，誰看都眼熟，誰也認不出他是誰。圓滿那版吞的哪止那六字。寫它的人，也一塊吞了進去。這回他自己動手，把自己也涮進乾淨裡。一個把痛洗掉的人，連名字落進去都滑出來。
我想給他刻一道。
金光從指尖起，往縫裡推。我要照斷水那手法，拿指節一下一下把痕叩進牆裡，給他落一道疤，好讓後來人摸牆時能摸到他。光剛貼井壁，就滑開。像水珠落玻璃，留不住。牆不收。我又推一次。光還是滑開，連印子都沒留下一道。井壁太滑，洗太勤，什麼痕都掛不住。我第三次亮光，光剛起頭，就被那片冷一照，滅了半邊。我攥緊拳，光在指縫悶一悶，再撲出去，還是滑開。我第西次把金推過去，指尖己發麻，涼意順骨縫爬到肘。可那道淺印還在牆裡釘著，沒被洗掉。我第五次亮光，光起頭就滅，像火星丟進潮裡。黑把光當飯吃，這回牆也來搶這口。我腕子發酸，卻不肯收手。他少一道疤，後來人摸牆就摸不到他。摸不到，就當沒這個人。我把指甲掐進掌心。疼一下，提醒自己還在這頭。金光第六次亮起，又被井壁滑開。我盯著那片冷，忽然想起斷水身上那道劍疤——歪歪扭扭，他偏不遮。那道疤替他記著來路。眼前這人，把來路也洗了。沒有疤，就沒人找得到他。不是牆不收我光，是他自己不肯留疤。他把痕洗平了，連我遞過去金都無處落。
我盯著那片滑手冷。
他蜷井底，膝蓋抵胸口，連衣角都沒動過。他不是出不去。他是沒把手給人抓。疤痕是把手，他把自己洗成光面，誰伸過去都抓個空。我把手掌整個貼上牆。涼一下，像碰關窗。我順著牆往井心摸，摸到一處一處淺印，都是洗平疤，摸上去平，卻比別處更冷，像骨上結霜。每道霜底下，原本該是一個名字，如今只剩光滑。我收回手，指腹還留著那點霜意。
我想起 Ch38 那滴淚。
讀者117號落那滴，我見過。它掛門縫邊，溼意沒幹，被黑襯得發亮，像誰輕輕咳一聲，留在空氣裡。那會兒我沒懂它有什麼用。這會兒我懂了。淚是沒被洗掉東西，是讀者替他留的，不肯圓半筆。旁人都叫他洗乾淨了，獨獨這滴淚，他沒捨得洗，或者，洗不掉。
我要借這滴淚，把「被記得」還給他。
那滴淚在門縫左角，凝著，沒墜。我拿金光托住它，往井壁挪。它顫了顫，像怕被人碰，又像等了很久。溼意順著光爬，爬過牆皮，爬到他手邊。我看見它落下那一瞬，井壁暗了一小片，暗裡浮起一點溫，溫得跟別處冷不一樣。我把金光往門縫那頭引，把那點溼意從牆角捲起，一點點往井壁送。它貼井壁，沒滑開。淚不是痕，牆留得住。那點溼在我光裡顫了顫，慢慢洇進井壁，洇出一小片暗，像有人拿指腹，輕輕按了一下。那點暗在井壁停了一息，慢慢洇開，洇成一小片溼痕。痕不深，卻比金光落處都實在。牆肯留淚，不肯留疤。我懂了——淚是讀者給的，不是他自己洗出來的。他自己洗的，全滑；別人給的，才掛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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