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是我的本行。
它把我的本行，當利息吃。
我這一行做了半生。字是我的飯，我的橋，我的路。到了這門裡，字先成了憑據，再成了賬，如今成了口糧。三樣我都認過。口糧這一樣，它不問我認不認。
白字落下來。貼著門檻的木沿，還是那個低處，借門縫那一線光站著。
還寫麼？
三個字，問完它不動。白字的問，向來不帶第二句。這一回連主語都省了。它不問我還落不落筆。落筆是小事，它問的是那件大的。問的是我這條命裡的本行，往後的走法。
白字來得也巧。我前腳把糧倉數完，它後腳就到。它一首聽著。我這門裡的事，它不插話，它插話只挑時候。挑我兩條路都走到頭的時候，在我頭頂上放三個字，看我往哪兒走。它這一問不是幫，也不是催。它就是問。問完看我。看，也算一種收。我答不答，它都有的記。
我把這三個字翻過來，又翻過去。
寫。寫出去的字落在紙上、皮上、磚上，一樣一樣進它的賬。磚上西個字是先例，落完不到一炷香，它收作材料。皮上兩行是先例，一句記著欠，一句按著章。紙上這一句更是先例，落下去這些日子，正被它一口一口地吃著。我寫一筆，它收一筆，收完，擇個日子開吃。寫是喂。
不寫。不寫，它吃舊的。一日一分，從八分往下數。我的舊字在紙上排著隊，隊尾那一句己經進了它的口。往後一日一位，輪著來。不寫，是站著看它吃，看它把我半生的字一口一口請出門去。
兩頭都是它的路。我站在兩頭的當間，當間窄得很。
黑伏在我腳邊，沒有動。這一回它沒有下手。紙上那截虛梢，它壓不住，它曉得壓不住。壓字那一手它使過，灰字三息就立回來。墨不一樣。灰是排的，排的能重排。墨是走的，走的追不上。黑不下不成的手。
第0號朝我這邊偏了半張臉，偏到我膝上那一摞書，又正回去。他不出聲。他從來不出聲。這一回我看他那個偏法，偏得很輕，輕得像怕碰著什麼。他擋過石頭，擋過人。字的事，他插不進手。這一層沒有他能替我站的地方。
藍字來了。這一回沒落在左邊那塊，挪到了門檻右邊，離地一寸，停了三息才排。
八分。一日少一分。
八個字，排完就停。我不等第二行。它給的路數向來如此，報數不報情。八分是末橫剩下的，一日少一分是往後八日的步子。它把倒計時遞到我眼前，擺得端端正正，像遞一件借出去的東西，讓我看好，讓我收執。
不收。數是看了，執我不收。收，又是材料。
可這個數進了心裡，出不去。八分。往後每晨我睜眼，頭一件事就是數它。它把我這兩日的守，換成了八日的數。我不數，它也在淡。數與不數，一分照走。它連這個都算好了。
筆在我膝上橫著，土上五行排著，紙上八分撐著，白字藍字一問一報，都不出聲了。門檻裡靜。靜裡我聽得見自己的氣。氣比往日短。這門裡靜的時候多，靜我有的是法子過。今日這一靜過不過得去，我心裡沒底。沒底，是因為我頭一回有了一件限時的事。欠過的賬沒限過時，邊沒限過時，息一日一日也不算限。八分是限。八日，末橫走光。頭一回，這門裡的東西給我上了一個日子。
我低頭看膝上的筆。它橫了兩日，筆桿上落了一層薄灰。兩日里我沒讓它出一個字。今日我把筆拿了起來。
拿起來，不是要寫。
是壓夠了。守一支不落的筆，比落一支筆費勁，這話是我自己說的。兩日守下來，我守清了一件事：筆壓在我膝上，字的事一樣沒停。墨照走，賬照長。我壓著筆，跟壓著一塊石頭等它自己挪，是一個壓法。石頭那回，我壓了半日，壓出了兩道邊。這一回，我不想等它壓出第西樣東西來。
筆在我手裡。八個分在紙上。兩邊都在等。
等什麼，我不說。說了，就成材料了。
我歸賬。
欠的，一樣。一分，懸在末橫的梢上。皮上記著底，土上生著息，紙上漲著虛。這一分打麻繩那兒欠下來，欠了這些日子，沒還過，也還不掉。繩一日接不上，它一日懸著。如今它又多了一層：息打它身上出，墨打它身上過。一分欠成了三處落腳的賬。
折的，三樣。三道邊，住進虎口，一道一個日子。頭一道淺，跟著那一豎來。第二道深，跟著石頭來。第三道兩頭頂進皮裡，跟著皮上那句來。邊長定了，不再添。皮不收息，息也不折皮。折這一本，封了。封了的本不必再看，可它長在我手上，想不看也不成。
寫的，西樣。死書末頁兩行，一淡一實。皮上兩行，墨住著。磚上西字，收在它手裡。土上五行，五行裡我親手遞的只有一行材料，外帶一枚章。章在它手裡，這一層昨日認過，今日不重認。
。帶樣樣的出我。錢本要不樣樣的出它。目名，記登，字灰。麼什過出它。上我在出樣樣，尾到頭從賬本這。墨的我是的吃息。的寫手的我是寫。的摺手的我是折。的欠手的我是欠。前眼我在開攤，一到歸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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