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沒等到它們走到跟前就走了。但後來那根柱子就亮了一整夜。”
李景雲站起來,走到巖坎邊緣往外看。冰磧壟上什麼都沒有。冰川表面反射著上午的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他眯著眼掃了一遍視野內的所有角落。沒有看到任何人影在移動。
但他手背上的紅線又跳了一下。這次跳得很重,指尖一陣針刺般的疼。他低頭看了一眼裹著繃帶的手,暗紅色的顏色已經從繃帶縫隙裡透出來了,像血滲出了紗布。他解開繃帶一頭看了看,整個手背都紅了。那條線不再是一條細紋,而是擴充套件開來,佔據了手背大半面積,像一塊不規則的胎記。
他把繃帶重新纏好。
秦皇一直在觀察他。他看到了李景雲解開繃帶時露出的那一小片暗紅。沒說什麼,但做了一個決定。
“不往南走了。往東。東邊有條古道,翻過那道矮脊就是。雖然路難走,但比走冰磧壟安全。那些東西在冰面上不好走。”
秦明遠睜開眼。“東邊那條路我走過。十二年前出去的時候就是走的那條。比我進去的路近一半。但有一段碎石坡很陡,我這條胳膊爬不上去。”
“我揹你。”秦皇說。
李景雲沒有反對。他把秦明遠扶上秦皇的背,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秦皇揹著他還是沉了一下。三人離開巖坎,轉向東邊。這條路確實難走,腳底下全是鬆動的碎巖和凍土,坡度忽上忽下。秦皇揹著人走在前面,李景雲在後面託著秦明遠的腿。
走了大約半個鐘頭,他們翻上了一道矮脊。李景雲站在脊線上回頭看了一眼。冰川盡收眼底。那六個紅點還在山脊上,但它們的位置變了。從弧線變成了散點,圍著原先那個冰洞的位置分佈。而冰洞那個紅點,那個他們昨天待了一個鐘頭的地方,現在是所有紅點裡最亮的。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下來的第七個。
它在冰磧壟上。正在走。沿著他們昨天下午走過的路線,一步一個腳印地朝這邊來。距離大概還有一公里半,但它的移動速度比人走路快得多。像是在冰面上滑行,每一步都不抬腳,只是往前平移。
秦皇回頭看了他一眼。“跟上。別看了。”
李景雲轉回頭,跟在秦皇后面往下走。矮脊後面是一條窄谷,兩邊是風化嚴重的碎石坡。風向變了,從谷底灌上來一股暖風,夾帶著一絲硫磺味。李景雲聞到了,秦皇也聞到了。秦明遠聞不到,他在秦皇背上已經陷入了半昏迷狀態,頭耷拉著,呼吸急促而淺。
窄谷盡頭是一道隘口。穿過去之後,地形突然開闊。李景雲一眼看到了那條古道。它確實是一條古路,路面有人工鋪過的痕跡,雖然早已坍塌了大半,但路基還在,沿著山體繞行。
他踏上古道的那一刻,手背上的紅線忽然不疼了。那種持續了大半天的灼燒感像被一盆冷水澆滅了,一下子退得乾乾淨淨。他低頭看了一眼,繃帶底下的暗紅色正在變淺,從深紅退成淺紅,從淺紅退成淡粉。短短幾十秒,那條線縮回了虎口,回到了最初的模樣。
秦皇把秦明遠放下來靠著路邊的石壁。老人慢慢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脖子。他手指碰到那道紅線的時候愣了一下。
“變淺了。”秦明遠說,“退回去了。”
李景雲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退回去了。那條線趴在虎口處,只剩淺淺一道印子,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好像之前那些擴充套件、疼痛、變色,全都是一場夢。
但秦明遠脖子上那條紅線末端的分杈還在。它沒有退,只是安靜地停在那裡,朝著冰川的方向,指著他們來的路。
秦皇站在隘口邊緣往冰川方向看了一眼。他什麼都看不到,但風向又變了。從冰川方向吹來的風裡,那股硫磺味更重了。還有別的東西。一種極低極低的震動,從地底下傳上來,透過古道的石板,透過靴底,鑽進骨頭裡。
“走。”秦皇說,“那東西還在過來。古道雖然老了,但總比冰磧壟好走。天黑之前翻過前面那道梁,就能出山區了。”
李景雲把秦明遠的左臂重新搭上肩。老人這次自己走了幾步,然後又軟下去了。李景雲半背半拖著他往前走。古道兩側的石壁上刻著模糊的線條,被風蝕得幾乎看不清了。但李景雲左眼裡,那些線條還在。它們和冰洞裡的紅色紋路是同一種東西。一直延伸向前方。
走出幾百步之後,他左眼餘光裡閃過一個畫面。隘口那邊,那個順著冰磧壟過來的紅色人形已經到了矮脊。它停了一下,然後轉向了古道的方向。
它知道他們走了哪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