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至少，白天的他，開始一點點找回腳踩在地上的實在感。
幾天後，新兵連戰術輔導課。
在小訓練場的沙盤模擬區，二十幾個一臉稚氣、眼神里充滿好奇和緊張的新兵，盤腿坐在地上。賀行站在他們面前，一身乾淨的作訓服，身姿挺拔，面容嚴肅。
我坐在不遠處的樹蔭下，假裝看書，實則觀察。
一開始，賀行有些緊繃，語速較快，目光不太敢與下面的新兵首接接觸。但當他開始講解最基礎的“三人小組進攻與掩護”隊形時，情況發生了變化。
那是刻進他骨子裡的東西。他拿起代表士兵的小木人，在沙盤上擺放，講解移動路線、火力覆蓋、交替掩護、手勢訊號……他的語言變得簡潔、精準、有力，手勢乾淨利落，眼神銳利而專注，彷彿瞬間回到了他指揮特戰小隊的時候。
新兵們被鎮住了，聽得聚精會神。
“注意，這裡，二號位的移動慢了半拍，整個小組的側翼就暴露了。在真實環境下，這半秒可能就是生死。”他用木人演示後果，動作逼真，新兵們發出低低的驚呼。
“報告教官！”一個膽大的新兵舉手，“那如果二號位受傷了怎麼辦？”
賀行動作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我看到他下頜線緊了緊，但很快恢復。
“標準預案，三號位補位，一號位評估形勢決定繼續進攻還是掩護撤退。但戰場上沒有標準答案，需要根據實際情況瞬間判斷。”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稍微低沉了些，“所以，平時的訓練，要練到成為肌肉記憶。真到了那時候，你沒時間思考。”
他繼續講解，但接下來的幾分鐘，我能感覺到他的一絲心不在焉，呼吸也稍微亂了些。他可能想起了某些不好的回憶。
我合上書，站起身，走了過去。
新兵們看到我，有些好奇。賀行也停下講解，看向我，眼神里有一閃而過的詢問。
“賀教官，”我走到沙盤邊，拿起一個代表障礙物的木塊，隨意擺在一個位置，“如果是這種複雜障礙物後疑似有敵情，小組如何展開？新兵們可能對地形判斷還缺乏經驗。”
我提供了一個純技術性的、不涉及傷亡的問題，將他的注意力拉回當下的教學場景。
賀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波瀾平息下去。他重新聚焦沙盤，開始分析地形，給出幾種應對方案。講解再次變得流暢。
一堂課結束，新兵們意猶未盡，圍著他問各種問題。他耐心解答，雖然表情依舊嚴肅，但語氣緩和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我問他：“當老師的感覺怎麼樣？”
他沉默了一下，說：“他們……很像當年的陳河、李猛他們。啥都不懂，但眼睛裡有光。”
“你教得很好。”
“……是嗎？”
“嗯。至少他們沒人打瞌睡。”
他幾不可查地笑了一下，很短促，但真實。
又過了幾天，作戰研究室的攜行具測試。那是在室內一個模擬多種地形的測試場，有坡道、矮牆、泥坑、障礙網。賀行需要穿著不同改進款的攜行具，完成一系列戰術動作，然後反饋負重分佈、靈活性、舒適度、取用便捷性等問題。
這對他的身體和心理都是更大的考驗。劇烈的跑動、翻滾、攀爬，會大量消耗體力，也可能喚起與訓練、戰鬥相關的身體記憶。
測試前，我給他做了簡單的放鬆引導，並準備了應急藥物。
“如果覺得不對勁，馬上停下，給我手勢。”我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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