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修理棚外的碎石空地上停著一輛沾滿泥點子的威利斯吉普。
風從索爾茲伯里平原的開闊地上吹過來,帶著晾曬乾草和柴油混合的乾燥氣味。尼克森靠在吉普車車門上,兩截寬膠帶貼在軍用防水風衣的肘彎處。他手裡夾著半截煙,面前的引擎蓋上用四枚黃銅迫擊炮彈殼壓著幾張大號航拍拼接圖。
過來,Frank。尼克森衝他招了招手,菸灰被風吹散在帆布防風風擋上。
Frank走過去。修理棚底下,幾個機械兵正在叮叮噹噹敲打著一輛中型卡車的傳動軸,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營地邊緣一下下回蕩。
這是英國第二戰術航空隊前天拍的。尼克森用食指指甲在其中一張照片邊緣劃了一道痕,第七次任務。前六次取消了,這次他們保證是真的。
從諾曼底撤回英國這一個月裡,第一盟軍空降軍策劃了至少六次空投——從巴黎南部的沙特爾,到比利時的蒙斯,每次傘兵們把降落傘裝上卡車、彈藥發到手裡、臉上塗滿黑灰,巴頓的第三集團軍裝甲前鋒就已經先一步把目標占領了。連裡所有人都在打賭這次又是空跑一趟。
Frank把目光移到引擎蓋的圖紙上。
照片的解析度很高,是垂直九十度俯拍的立體航片。萊茵河的支流在黑白圖面上像是一條泛著冷光的裂痕,橫跨河面的阿納姆公路橋呈現出極其規整的鋼桁架陰影,橋頭兩側是紅瓦斜頂密集的街區,整齊的果園和被排水溝分割成方塊的低地牧場順著堤岸向兩側平鋪開來。
在那些看似平靜的林帶與河渠交匯處,有些暗色的長條形陰影被粗糙地抹掉了,圖紙邊緣用紅鉛筆標註著簡短的英軍軍事情報代號。
看到這兒了嗎?尼克森用指關節敲了敲那座主橋南側引橋的位置,他們管這條路線叫。三十軍的裝甲縱隊要順著這條路一直向北開,直插祖德海。
路太窄了。Frank開口,聲音平穩,像是在談論靶場上的靶標。
尼克森抬起眼皮看著他:什麼?
六十九號公路。Frank伸出被槍油浸染出暗黃痕跡的右手食指,順著航拍圖上那條唯一貫穿南北的高築路基慢慢划過去,整個地塹只有這一條主幹道。兩側全是荷蘭人的泥炭沼澤和排灌水渠,重型裝備根本下不了路肩。只要最前頭一輛坦克被打癱,或者後面一輛裝甲車踩響反坦克地雷,幾百輛車就全得堵在兩米寬的路面上當死靶。
尼克森吸了一口煙,沒說話,眼睛卻在Frank指著的路段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軍部的情報官說荷蘭地下抵抗組織的報告全在誇大其詞。尼克森聲音壓得很低,混在修理棚的敲擊聲裡幾乎聽不清,他們說潰退的德國人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殘,連一輛完好的三號突擊炮都湊不齊。
這些樹冠。Frank的指尖停在運河以北兩英里的一片茂密橡樹林邊緣。照片在這個區域有細微的灰度斷層,那是低空偵察機掠過時留下的重影。在兩道並列的水渠之間,隱約能辨認出幾道被履帶壓出的深色車轍痕跡,雖然經過了人工偽裝網的掩蓋,但沉重履帶轉向時鏟翻草皮的凹陷在斜陽側光下無所遁形。
那不是步兵輪式卡車能壓出來的痕跡。那是幾十噸重的鋼鐵履帶。
Frank收回手。他不能提第九黨衛軍裝甲師,不能提霍恩施陶芬,不能提任何一個在未來戰史裡滴血的名詞。但他是一個從諾曼底的灌木籬牆裡活下來的偵察兵。一個在血肉模糊的灌木叢裡摸爬滾打過的步兵,永遠知道什麼地形能把人嚼碎。
如果樹林裡藏著長管七十五毫米火炮,Frank看著尼克森,空降兵在開闊田地裡連個彈坑都找不到。那裡的泥土只要挖下半米就是地下水。
尼克森盯著那處模糊的車轍看了足足半分鐘。他手裡的煙快燒到了指尖,風吹得菸頭忽明忽暗。
迪克也是這麼說的。尼克森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煙霧,把菸蒂扔在腳下踩滅,但英國第一空降軍的參謀們覺得,蒙哥馬利的裝甲兵只要四十八小時就能順著這條公路推到阿納姆。他們覺得德國人已經完了。
他伸手把四枚迫擊炮彈殼收起來,航拍圖在強勁的秋風裡劇烈抖動,發出啪啦啪啦的脆響。尼克森手法利落地將圖紙捲成一束,塞進身旁的防水帆布圖囊裡。
下週開始全連封鎖營地。尼克森繫緊圖囊的銅釦,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訓練場,不管上頭那些大人物腦子裡在想什麼,迪克需要你把眼睛擦亮點。到荷蘭之後,偵察班打頭陣。
明白。Frank回答。
尼克森拉開吉普車門跳上駕駛座,打著了發動機。排氣管噴出一股帶有機油味的水汽,車身在碎石地上震動起來。他掛上倒擋,在倒車前把頭探出風擋,看了看Frank。
要是到了星期天我們還在跑道上傻等,尼克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無笑意的冷淡笑容,我就把我私藏的那兩瓶黑牌威士忌全輸給你。
吉普車倒出空地,轉過營房的石牆拐角,消失在通往團指揮所的土路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青煙。
Frank獨自穿過空曠的兵營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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