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鏟剛插進黑泥不到三十釐米，黃褐色的渾水就咕嘟咕嘟地從地底冒了出來。
馬拉基喘著粗氣，抹了一把臉上的泥雨，又狠狠往下挖了一鍬。
但湧出來的水比挖走的泥更快。不到三分鐘，原本打算挖成單人掩體的泥坑就變成了一口蓄了半米深黑水的臭水坑，水面上漂浮著幾截腐爛的甜菜根和泛著油花的枯草。
別費勁了，唐。
靠在排水渠斜坡上的Frank低聲開口。他的聲音被風雨吹得有些發澀，嘴唇呈現出一種長期受凍後的青紫色。
馬拉基罵了一句髒話，狠狠把工兵鏟摔在爛泥裡。泥漿濺了他一身，但他連擦都沒擦——因為他身上穿的那套跳傘服早就吸飽了泥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像一層冰涼的鐵皮鎧甲，緊緊貼著皮肉。
九月二十二日夜裡，荷蘭低地的秋雨已經連著下了三十多個小時。
整片大地被泡成了一塊飽含泥漿的巨大溼海綿。維赫爾北側這片原本用來放牧奶牛的低窪草甸，如今除了橫七豎八的排水渠和縱橫交錯的灌溉溝，根本找不到一寸高過水平面半米的乾燥泥土。
溫特斯巡視陣地的時候，靴子陷在爛泥裡拔不出來，最後是用雙手抓著草根才硬拔出來的。
所有排停止挖掘散兵坑！溫特斯的命令沿著排水渠低聲傳開，沿著泥堤內側斜坡趴下！用降落傘布裹在胸口！眼睛盯著前面的蘆葦蕩！
空降兵們沒有別的選擇。
他們從背囊裡翻出在空降時割下來的白色降落傘尼龍布。那種原本順滑的傘絲此時沾滿了黑泥，士兵們把它一層層纏在跳傘夾克的裡層，用來隔絕被雨水完全浸透的外衣。傘布不透水，但同樣不透氣，汗水和冰冷的雨水在懷裡匯成一股渾濁的熱流，隨後又被北風吹得透心涼。
最折磨人的是腳。
皮質高幫跳傘靴浸在冰水裡整整一天兩夜，皮革早已吸水膨脹，變得堅硬如鐵。每走一步，溼透的毛線襪都在靴筒裡劇烈摩擦。
坐在Frank身旁的瓜涅瑞咬著牙，把背靠在泥坡上，雙手抱住右腿，費勁地將那隻滿是黑泥的跳傘靴拔了下來。
靴子脫下來的那一瞬間，一股濃烈刺鼻的發酵酸臭味混著泥腥味散了出來。
瓜涅瑞的五根腳趾已經完全浮腫發亮，皮膚呈現出死人般的蒼白色，腳底板上佈滿了深可見骨的褶皺和潰爛的水泡。當他試圖扯下那隻黏在肉上的厚羊毛襪時，連帶著腳後跟上的一大塊爛皮生生撕扯了下來，暗紅色的血水立刻順著腳踝流在泥水裡。
操……瓜涅瑞的牙齒死死咬著槍帶，疼得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悶哼。
別撕它，比爾。
尤金·羅醫務兵弓著腰，像一隻溼漉漉的黑色水獺一樣在水渠裡爬了過來。
羅的眼窩凹陷得厲害，嘴唇乾裂破皮。他從挎包裡掏出一個已經發軟的受潮紙包，倒出一點白色硫磺粉撒在瓜涅瑞血肉模糊的腳掌上：是壕溝足。腳掌受凍缺血，神經已經開始發炎了。天亮前絕不能再泡進水裡，否則回英國就得用骨鋸把它切掉。
瓜涅瑞喘著粗氣，看著自己那隻幾乎失去知覺的腳，一把搶過羅手裡的繃帶，胡亂在腳底板上纏了三圈，然後硬生生把腳重新塞回了冰冷堅硬的靴子裡。
劇烈的刺痛讓他渾身像觸電一樣抽搐了一下，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白毛汗。
鋸掉？瓜涅瑞咧開嘴，露出被泥水染黃的牙齒，惡狠狠地低罵，老子還要用這隻腳去踹希特勒的屁股。把你的粉留給新兵吧，羅，老子死不了。
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鋼盔，轉身又向後方二排的陣地爬去。
在這條不到八百米寬的防線上，整整有三十多名士兵出現了嚴重的壕溝足症狀。但沒有人撤下去，因為誰都知道，身後不到兩公里的地方，就是六十九號公路。
白天被工兵推開的公路，此時正承受著德軍無休止的側翼絞殺。
儘管重型車隊在拼死向北搶運，但德軍第107裝甲旅的殘部和駐紮在斯海爾託亨博斯的秋季傘兵第6團，並沒有放棄切斷公路的企圖。他們放棄了白天在公路上的正面裝甲突擊，轉而在黑夜和暴雨的掩護下，分成十人到十五人的突擊分隊，沿著複雜的水網向公路兩側的美軍陣地實施冷酷的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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