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的馬站在馬蹄泉邊,鐵灰色的皮毛在青鹽結晶反射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極淡的銀藍——和乘風純白皮毛上那層藍是同一個色調,像月光落在雪地上。它額頭上那道白章從鼻樑逆衝額心,和追風還額頭上那道從額心首貫鼻樑的白章剛好相反。兩匹馬隔著馬蹄泉對望,泉眼湧出的水花輕輕頂起一個弧度,在半空中碎成無數顆透明的水珠,落在青鹽結晶上彈跳著滾進泉邊的細砂裡。
它左前蹄上釘著那副蹄鐵——馬琰的父親馬守湖親手打的過渡蹄鐵,內側刻著完整的鈴鐺紋。蹄鐵還很新,邊緣沒有磨損,釘孔周圍的角質也沒有開裂。馬家的馬一首在泉邊安靜地吃草、喝水,等著刻在蹄鐵內側的鈴鐺紋被另一副蹄鐵上的風紋喚醒。現在追風還站在它對面,左前蹄上的舊蹄鐵裡鏨刻著風紋,風紋和鈴鐺紋——風紋從追風還蹄鐵內側盤旋而上,鈴鐺紋從馬家馬蹄鐵內側盤旋而下,兩副蹄鐵隔著馬蹄泉互相震動,發出人類耳朵幾乎聽不見的極低極沉的嗡鳴。
灰影先動了。它從泉邊繞過去,走到馬家馬面前,低下頭把鼻子抵在它額頭上那道逆衝的白章上。馬家馬沒有躲,把鼻子貼在灰影的脖頸上,兩匹鐵灰色馬的呼吸在青鹽結晶蒸騰起來的微鹹空氣裡交纏。然後追風還也繞過去,站在馬家馬的另一側,把額頭上那道順貫的白章貼在它額頭上——順與逆兩道白章拼在一起,拼成一個完整的馬蹄形。
乘風沒有繞過去。它站在泉眼正前方,把黑玉般的右前蹄輕輕放進泉水中。泉水漫過它的蹄腕,溢位泉沿,順著青鹽結晶的天然凹槽往低處流,匯成一條細細的銀線穿過戈壁邊緣的砂礫地帶。
虞歸晚從追月背上翻下來,走到馬家馬面前。馬家馬把鼻子伸到她胸口——銀墜子和銀牌貼著的位置。它聞了很久,然後退後一步,抬起那隻釘著鈴鐺紋蹄鐵的左前蹄,把蹄子懸在半空中,等著她把蹄鐵內側的紋路拓下來。她從衣兜裡掏出馬家族譜,翻到馬琰寫的那一頁——“南邊有馬,馬家的馬,蹄鐵上刻著風紋的另一半。”她把族譜合上,從阿木爾手裡接過銼刀和一小張薄鐵皮,蹲下去把鐵皮貼在蹄鐵內側,用銼刀輕輕刮過鐵皮表面。鈴鐺紋的紋路透過鐵皮一點一點浮現——不是風紋那種盤旋而上的線條,是鈴鐺的形狀:一圈一圈從蹄鐵內側底部向上擴散,像無數枚鈴鐺同時被風拂動,每一圈波紋都是一枚鈴鐺在響。
她把拓好紋路的鐵皮遞給阿木爾,站起來把馬家的馬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這匹馬的年齡比灰影大,比追風還小,瞳孔邊緣剛剛開始泛出極淡的灰白色老年環。它的脊背上沒有刀傷,蹄腕上沒有舊疤,皮毛完整光滑,和馬家族譜中夾著的那片胡楊葉子一樣——被壓了太久但沒有碎。
“它叫什麼名字。”阿木爾把拓好紋路的鐵皮小心放進皮褡褳裡。
“馬家族譜上沒有寫它的名字。馬琰放它走的時候沒有給它起名——他說馬家的馬不能由馬家的人起名,要由追家的人起。”
追風還也在等虞歸晚開口。兩匹鐵灰色馬並肩站著,同一種毛色,同一種骨架,額頭上兩道白章一順一逆拼成完整的馬蹄形。虞歸晚把手放在馬家馬額頭上那道逆衝的白章上,從鼻樑逆衝額心——逆風。追風還的名字是“追風還”——追著風走,走到風牆,走到青萍草原,走到頭馬臥倒的胡楊樹根處,還了風紋,還了蹄鐵,還了百年前追家騎手把頭馬額骨形狀刻進自己手腕時傳下來的血誓。逆風不是追風,是逆著風往回走——從青海湖往南走,從南邊往東走,走到馬蹄泉邊就不再往前,等著那些順著風走了上千里路的人,逆著風回來找它。
“逆風。”虞歸晚把額頭上那道白章摸了一遍,“不是風逆著你,是你逆著風。馬家把你放回野馬群,你沒有跟野馬群往北走,也沒有跟頭馬往西走。你往南,逆著所有人的方向,逆著風紋的流向,逆著頭馬走過的路。因為你蹄子上釘著的不是風紋——是鈴鐺紋。鈴鐺要等所有鈴鐺都響了才肯停。”
馬家馬——逆風——把懸在半空中的左前蹄重重落在青鹽結晶上。碎了,結晶從蹄子落點向西周裂開無數道細密的白色裂紋,泉水從裂縫裡滲出來,在它蹄邊形成一小片極淺極清的水窪。水窪裡倒映著它額頭上那道逆衝的白章,倒映著追風還額頭上那道順貫的白章,倒映著兩匹鐵灰色馬拼在一起的完整馬蹄形標記。它俯首將這個標記望了片刻,然後把那隻釘著鈴鐺紋蹄鐵的左前蹄從水窪裡拔出來,朝南邁出一步。
不是往馬蹄泉的方向——是往山地的方向,往那片丘陵被風化成馬脊形狀的深色剪影深處,往南邊更南邊的地方。走了幾步它回過頭,逆衝的白章在午後日光裡畫出一道從下往上的銀白弧光,等著所有人跟上去。
虞歸晚翻身上了追月。灰影和追風還並排跟在逆風身後,三匹鐵灰色馬排成一條斜線朝山地深處走去。乘風跟在它們後面,純白的鬃毛被南風吹散成一片流動的銀白色,和青萍草原上那些被風全部吹伏在地面上的銀白色草葉如出一轍。鈴兒、破曉、紅雲、追風還馱著阿木爾、沈寒舟的銅鈴馬依次跟上。
馬蹄泉在身後繼續湧水,溢位泉沿的青鹽水沿著碎裂紋路淌成一條細線,在戈壁砂礫上畫出最後一道銀白的痕跡,然後滲入地下消失了。老鎮長掛在楊樹枯枝上的銅鑼還在風裡微微震動,嗡嗡聲從蘇木鎮方向傳來,被南風拉成一條極細極長的聲線,繞在馬蹄泉上空,久久不散。
低矮丘陵在正前方鋪展開來,被風化成馬脊形狀的山樑一道挨著一道,從西向東綿延,遠看像一群永遠靜止在奔跑姿態裡的野馬。逆風朝兩道山樑之間一條極窄的峽谷走去。峽谷入口很隱蔽,被兩側風化的岩石擠壓得只剩一匹馬能透過的寬度。岩石是深褐色的,和戈壁砂礫完全不同——更接近青海湖邊斷崖下那種白玉岩石被風化千年之後的顏色。
逆風擠進峽谷。灰影側過身跟進去,追風還也側過身。虞歸晚從追月背上翻下來,牽著它步行穿過峽谷窄道。腳下的砂土越來越薄,岩石裸露出來,巖面上全是風化的凹痕——不是蹄印,是風痕,和青萍草原石柱上的風線一模一樣。風從峽谷深處灌出來,和外面戈壁上乾燥的南風截然不同——是溼的,帶著水汽和青苔的氣味。不是泉眼,是暗河。峽谷深處有一條地下暗河在岩石縫隙裡流淌,水聲被巖壁反覆反射,變成一種極低極沉的持續嗡鳴。
穿過窄道,峽谷忽然開闊了。不是盆地,是一道被兩側山樑夾在中間的狹長山谷,山谷底部有一條溪流從南往北穿谷而過,溪水清澈見底,溪底的鵝卵石全是青灰色的,和青海湖邊的青鹽結晶是同一個色系。溪流兩側長著一種虞歸晚從未見過的樹——樹幹是銀白色的,樹皮光滑如鏡,在日光下反射出和乘風皮毛上那層藍光一樣的光澤。樹枝上沒有葉子,但每一根枝條的末端都結著一枚深藍色的漿果。
逆風走到溪邊,低頭喝了口水。然後它沿著溪流往上游走,蹄子踩在鵝卵石上發出細密的嘩啦聲。阿木爾從追風還背上翻下來,走到一棵銀白色樹前,伸手摸了摸樹皮。指尖觸到的不是木質,是涼的、光滑的、和胡楊完全不同的質地——像在摸一塊被打磨了千年的玉石。他把手收回來,指尖上沾著一層極細極薄的銀白色粉末,在日光裡泛著淡藍色的熒光。
沈寒舟也從馬背上下來了。他走到溪邊掬起一捧水送到嘴邊,不是淡水,是微鹹的,和馬蹄泉、青海湖同一個味道——這條溪流通往地下,和青海湖底部的暗河相連。他把水潑在臉上,沖掉戈壁裡沾了一路的砂土,然後站起來,從馬背上的皮褡褳裡拿出一樣東西。那枚沈家鈴舌——他大哥沈度留在銅板牆盆地石碑前的鈴舌,他又從石碑前取回來了。他把鈴舌系在溪邊一棵銀白色樹的枝條上,風吹過鈴舌撞在枝條的銀白色樹皮上,發出一聲極清極遠的聲響。
逆風在溪流轉彎處停下來。這裡山谷突然收窄,兩側銀白色樹同時向溪流上方彎折,形成一道天然的門。門後面是一面石壁。石壁上刻滿了巖畫——和古河道巖壁上那些赭紅色與黑色的馬群不同,這些巖畫是銀白色的,用銀白色樹皮研磨成的顏料畫在深褐色岩石上。畫的不是奔跑的馬,是站立的馬,安靜的低頭的馬,在溪邊飲水的馬,在樹下臥倒的馬。
巖畫正中央是一匹鐵灰色的馬,額頭上有一道逆衝的白章,左前蹄抬起懸在半空中,蹄子上釘著一副蹄鐵。蹄鐵內側的紋路被放大畫在巖壁上,不是鈴鐺紋,也不是風紋,是兩者合在一起——風紋從馬蹄底部盤旋而上,鈴鐺紋從馬蹄頂部擴散而下;兩股紋路在馬蹄中央交匯,匯成一隻鈴舌的形狀,和馬家族譜裡夾著的那片胡楊葉子葉脈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虞歸晚把馬家族譜從衣兜裡拿出來,翻到馬琰寫的那一頁:“蹄鐵上刻著風紋的另一半。”她把族譜合上,走到石壁前面,把手放在巖畫上那兩道交匯的紋路中央——風紋和鈴鐺紋合成鈴舌的位置。岩石是涼的,但那個位置被午後日光透過銀白色樹枝葉縫隙曬了不知多少年,比其他部位高一點點,溫一點點。
章節末尾鉤子:
乘風的右前蹄輕輕踏在溪邊的鵝卵石上,叮,極輕極脆。它深色的眼睛望著石壁上那兩道交匯的紋路,把鼻子抵在虞歸晚後背上推了一下。
然後它用那隻黑玉般的蹄子敲了敲溪邊一棵銀白色樹幹。樹幹是中空的,被敲擊時發出一聲極沉極悠遠的迴響,和青萍草原石柱上乘風鈴鐺的清響相互呼應,像同一枚鈴鐺在風裡響了兩聲——一聲向北方,一聲向南方,一聲給所有順著風走的人,一聲給所有逆著風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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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西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