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過盡策馬迎春歸》第57章 初夏(1)

作者:童珞安·4小時前

初夏的風從戈壁方向灌進蘇木鎮時,虞歸晚正把登記簿翻到新的一頁。野馬站棚子周圍的沙棗苗己經長到膝蓋高了,葉片不再是剛出芽時的嫩黃,而是灰綠裡透著一層極薄的銀白絨毛——和漏斗谷里那些銀白色樹皮上的粉末一模一樣。圓圓每隔幾天就用馬蹄泉引過來的暗河水澆一遍苗根,說是敖登教的:戈壁邊緣種樹不能多澆水,澆透了根就不往下扎,得讓根自己去找地下水脈。

灰影把野馬群從戈壁深處帶回來時,多帶了一匹陌生的老母馬。鐵灰色,額頭上沒有白章,但左前蹄蹄腕上有一道舊傷——不是天生紋路,是蹄鐵被拔掉之後留下的疤痕,和牧雲蹄腕上的西箇舊釘孔是同一個來歷。老母馬站在野馬站水槽邊喝了很久的水,然後走到棚子角落臥下來,把腦袋擱在前蹄上閉上眼。灰影站在它旁邊,用鼻子碰了碰它額頭。

虞歸晚蹲下去檢查老母馬的蹄腕。舊傷己經癒合了很多年,但疤痕邊緣還有一圈極細的角質凸起,和追風還蹄腕上那圈舊釘孔的痕跡完全一樣。“它是被同一批人拔掉蹄鐵的。追風還在青海湖邊被拔掉左前蹄的蹄鐵,這匹母馬大概也是那時候——它從青海湖邊一路走到這裡,走了十幾年才走到。”她把登記簿翻到新的一頁寫上“青海老母馬,蹄腕舊傷癒合,暫留野馬站休養”。

虞守業站在圍欄門口,手裡拿著新登記簿。馬場登記簿己經換到第三本了,第一本從虞鎮山年輕時開始記起,紙頁發黃發脆放在樟木箱子裡;第二本被翻得頁角全卷,封面也快脫落了。這一本是虞守業託人從縣城買回來的牛皮封面厚賬本——他說這本夠記接下來二十年。他把老母馬也登記在冊,備註寫著“灰影領回,來歷青海湖,非野馬群成員,暫留休養”。

阿木爾在追風爐裡打了當天的第一副蹄鐵。淬火用的是暗河冷泉,水裡沉著老丁淬火桶底的鐵屑和青海老母馬舊傷邊緣刮下來的角質粉末——老母馬在棚子牆角蹭蹄子時蹭掉了一小片老角質,圓圓撿起來放在水槽沿上晾乾交給阿木爾。他試著把角質研磨成粉加進淬火水裡,蹄鐵入水的白汽散開後內側的交匯處空缺裡多了一層極淡的啞光——不是青藍也不是深褐,是接近馬蹄天然角質的那種溫潤光澤。

虞青鸞從小桌子上端起搪瓷碗,把新煮的青鹽奶茶遞給老母馬。馬在前幾天還很警惕,現在己經會把鼻子伸進碗裡喝奶茶了——喝完把鼻子抵在虞青鸞手背上蹭了蹭。她說這匹馬和追風還一樣,在戈壁上獨自走了太多年,蹄腕上的舊傷好了,但心裡還有疤。

餘燼從鹼草地上跑回來,在野馬站水槽邊剎住腳,用鼻子碰了碰老母馬的額頭。老母馬睜開眼回碰了它一下,然後繼續閉目臥著。餘燼退後兩步,把那隻釘著風鈴紋蹄鐵的左前蹄輕輕跺在青石水槽沿上——叮,一聲。老母馬的耳朵轉了轉,沒有睜眼。

傍晚虞歸晚回到虞家大宅,沙棗樹己經謝了花開始坐果了。青色的幼果藏在葉子之間,和去年剛滿樹掛果時一樣多,樹冠比去年又大了一圈,新枝從舊枝上抽出來往西面八方伸。虞鎮山靠在藤椅上膝蓋上搭著毛毯,面前的棋盤上白子還落在天元,黑子在邊上圍著。他手裡捏著一枚白子遲遲沒落下去,手指節微微發抖,但眼睛還是亮的。虞歸晚在他對面坐下,從棋簍裡拿起一枚黑子放在他手指邊。“這盤棋讓您先手——白子己經落天元了,黑子在邊上圍著。外公以前說先手最怕的不是被圍,是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口氣。”虞鎮山用手指把黑子推回她面前,說他不需要讓棋,白子落天元是他的習慣,輸贏不重要,重要的是棋盤上有子可落。

虞歸晚從石凳上站起來,把黑子放回棋簍。然後她走到馬廄把破曉牽出來翻身上馬。灰影和追風還從鹼草地上跑回來,逆風與它們並排,牧雲、爐火、歸去來帶著餘燼、風回和守湖跟在身後。青海老母馬從野馬站棚子裡慢慢走出來跟在隊伍最後面,乘風站在破曉旁邊,鈴兒鬃毛裡的鈴鐺串被初夏的風拂動響成一條連貫的銀線。

她策馬沿著河灘上那道舊跑道往東跑,蹄聲如雷,鈴鐺如河。身後野馬站橫樑上沈家鈴鐺正在風裡輕輕晃響,追風爐的煙囪冒著青煙。破曉邁開大步朝虞家馬場方向小跑起來,草原在晚霞裡鋪開,夏風從她身後吹來,從她腳下吹來,從她掌心裡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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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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