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過盡策馬迎春歸》第59章 歸途中(1)

作者:童珞安·10小時前

虞鎮山第一次走進野馬站是在一個清晨。太陽還沒曬熱鹼草地,砂土路上還留著夜露的潮氣。虞守業扶著他的左臂,虞歸晚走在他右側,三人走得很慢——每走一小段就停下來歇一歇。虞鎮山拄著那根從追風爐門口帶回來的胡楊木棍,棍底在砂土上戳出一個個淺圓的凹痕。他說這根木棍是你媽從沙丘頂上拔出來的,她現在又插回追風爐門口,他今天借來用用。

灰影己經把野馬群從戈壁深處帶回來了。三十七匹野馬散在鹼草地上低頭吃草,幾匹今年春天新生的小馬駒跟在母馬身邊,蹄子在砂土上踩出歪歪扭扭的蹄印。烏青老馬站在馬群最前面,脊背塌得更厲害了,但骨架裡透出來的輪廓還是和破曉一脈相承。虞鎮山在野馬站水槽邊的青石沿上坐下來,把胡楊木棍橫放在膝蓋上,看了很久。野馬群不認識他,但灰影認識——灰影從馬群裡走出來,鐵灰色的皮毛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藍,走到虞鎮山面前低下頭,把鼻子抵在他胸口。

虞鎮山把手放在灰影額頭上,手指順著那道極細極淡的骨稜輕輕摸過去。他說自己這輩子只騎過家馬,沒騎過野馬。年輕的時候想去青海湖找虞牧野,走到鷹嘴崖就走不動了——不是腿走不動,是心裡怕。怕那些人順著他的蹄印找到虞青鸞,找到還沒出生的虞歸晚。現在他不怕了,那些人己經不在了,鈴鐺全部響了,野馬群就在他面前喝水。“你外公要是還在,看到這群野馬,比下棋贏我一百盤還高興。”

虞歸晚在他旁邊蹲下來,把守湖從馬群裡叫過來。小公駒左前蹄蹄腕上那兩道並排的弧線在晨光裡清晰如刻,和虞鎮山在“沒名字的馬廄”門框上親手刻下的弧線一模一樣。虞鎮山彎腰把手放在守湖蹄腕上,順著弧線摸了一圈。他說守湖的蹄鐵還沒釘,等開秋了讓阿木爾帶最小的學徒一起打——老母馬的“歸驛”讓二學徒打,守湖的第一副蹄鐵讓新來的小徒弟打。追風爐以後打出來的每一副蹄鐵都有一個學徒的手藝在上面。

圓圓從棚子角落裡把青海老母馬牽過來。老母馬蹄腕上的舊傷邊緣新角質己經完全長合了,不再需要每天敷暗河冷泉。虞鎮山把手放在老母馬額頭上,沒有白章,沒有骨稜,只有被風沙磨了幾十年的粗糙皮毛。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枚虞家銅鈴——追風的銅鈴,系在老母馬鬃毛裡,和鈴兒鬃毛裡的鈴鐺編在一起。“追風的銅鈴跟了我三十餘年,現在給你。你不是追風,你也沒有名字,但你是從青海湖一路走到這裡的——這條路追風走過,牧雲走過,歸去來也走過。你走得不比它們慢,只是沒有人等你。”老母馬把鼻子抵在虞鎮山肩窩裡停了一會兒。

那天早晨虞鎮山在野馬站坐了很久。看著餘燼和風回在水槽邊跺蹄子搶水喝,看著歸去來帶著風回在鹼草地上小跑,看著灰影把野馬群重新帶回戈壁邊緣。他站起來拄著胡楊木棍慢慢往回走,走出野馬站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次。他說想把這根胡楊木棍留在野馬站,和門框上那兩道弧線並排——以後誰來這裡找水,看見這根木棍就知道路是從沙丘頂上穿過戈壁、穿過銅板牆、穿過鹼草地,一首通到這裡的。

他把胡楊木棍插在野馬站門口鹼草地上,棍底入土很深。虞歸晚沒有幫他——他彎腰自己把棍子插下去,土很軟,晨露還沒全乾。

當天傍晚虞鎮山坐在沙棗樹下的藤椅上。虞青鸞端著一碗新煮的青鹽奶茶放在他手邊,他端起來抿了一口說現在該你了,白子落天元是他這輩子最慣的一手棋,現在不想落天元了。他拿起棋簍裡最後一枚白子放在棋盤正中央——不是天元,是黑子最密集的地方。白子落下去被黑子西面圍住,但白子的氣沒有斷——白子旁邊就是天元,天元上還放著上次那枚白子。兩枚白子隔著幾步遙遙相望。他說這盤棋下完了,靠回藤椅上裹緊羊皮襖閉上眼,沙棗樹葉子在他頭頂沙沙響著。

虞鎮山在當夜安詳離世。他裹著羊皮襖靠在藤椅上,和往常打盹一樣,只是這次沒有再醒過來。沙棗樹在他頭頂落了幾顆青色的幼果,有一顆正好掉在他膝蓋上,毛毯接住了它。

虞守業把虞鎮山葬在鷹嘴崖東邊,和虞牧野的衣冠冢相鄰。按照他的遺願,棋簍裡那枚他最後落在黑子叢中的白子隨他一起下葬,裹在羊皮襖內袋裡。虞青鸞在他墓前放了三樣東西:一小袋今年新摘的沙棗幹、一枚銀墜子——就是虞守業還給虞歸晚的那枚,背面刻著“晚”字,虞鎮山留了一輩子;還有一小塊從野馬站門口掰下來的胡楊木棍碎片——那根木棍是他親手插進鹼草地的,現在掰一小塊帶給他。

阿木爾從銅板牆連夜趕回來,帶著便攜鐵砧和炭爐。他在虞鎮山墓前架好鐵砧,把五塊鎮石排開,打了一副新蹄鐵。風紋盤旋而上,鈴鐺紋擴散而下,交匯處留著一個極小的馬蹄形空缺。淬火用的是老丁淬火桶底的鐵屑水——那桶水從老丁在世時一首用到現在,桶底沉著大灰舊蹄鐵的鐵屑、地宮入口的黑色岩屑、青海湖青鹽結晶的碎末、青海老母馬刮下來的角質粉末,還有虞鎮山最後在野馬站水槽邊摸守湖蹄腕時指尖蹭下來的一小撮細砂。這副蹄鐵叫“鎮山”,不釘在任何一匹馬上,放在鷹嘴崖虞鎮山墓前,和他最後落下的白子、虞青鸞放下的沙棗幹、銀墜子、胡楊木棍碎片並排放在一起。

虞歸晚從墓前站起來,把手從“鎮山”蹄鐵上交匯處的空缺上移開。她翻身上了破曉,把韁繩輕輕一抖。灰影和追風還從崖底跟上來,逆風與它們並排,牧雲、爐火、歸去來帶著餘燼、風回和守湖跟在身後。青海老母馬鬃毛裡編著追風的銅鈴,站在隊伍最後面。乘風站在破曉旁邊,鈴兒鬃毛裡的鈴鐺串被晚風拂動響成一條連貫的銀線。

她策馬沿著鹼草地往回走,蹄聲如雷,鈴鐺如河。身後鷹嘴崖壁上沈寒舟繫上去的十幾枚鈴鐺正在晚風裡從高到低依次響起,追著她們的蹄聲一路往西飄去。破曉邁開大步朝虞家馬場方向小跑起來,蹄鐵在暮色裡敲出密集而沉穩的節奏。晚風從她身後吹來,從她腳下吹來,從她掌心裡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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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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