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過盡策馬迎春歸》第61章 秋風(1)

作者:童珞安·4小時前

秋風從戈壁方向灌進蘇木鎮那天,虞歸晚把登記簿翻到新的一頁,紙頁被風吹得嘩嘩響,她用老丁那枚鏽透的舊銷釘壓住頁角。野馬站棚子周圍的沙棗苗己經長到腰際了,葉片從灰綠轉成灰白,葉背的銀白色絨毛在秋風裡泛著和青萍草原上那些銀白色草葉一樣的光澤。圓圓用馬蹄泉引過來的暗河水澆完最後一遍苗根,把水瓢擱在水槽沿上,在登記簿上寫下“今秋沙棗苗成活率九成,最高的那棵己開花”。

灰影把野馬群從戈壁深處帶回來時多帶了一匹陌生的年輕公馬。烏青色,額頭上沒有白章,但左前蹄蹄腕上有一道天生的淡灰色紋路,形狀和守湖蹄腕上的弧線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方向相反——守湖的弧線朝上,這匹年輕公馬的弧線朝下。它站在野馬站水槽邊喝了很久的水,然後走到棚子角落臥下來,和青海老母馬當初剛到野馬站時的動作如出一轍。灰影站在它旁邊,用鼻子碰了碰它額頭。

虞歸晚蹲下去檢查它的蹄腕。天生的弧線紋路邊緣光滑完整,沒有舊傷痕跡,不是後天磨出來的。她把登記簿翻到新生駒那一頁,在守湖旁邊寫上“新來公馬,蹄腕帶向下弧線紋路,與守湖反向對稱,暫名對弧,留野馬站觀察”。

虞守業站在圍欄門口,手裡拿著第三本登記簿。登記簿己經記到新的一頁了,最新一行寫著“對弧”兩個字,備註欄標註著“灰影領回,來歷不詳,蹄腕弧線與守湖反向對稱,暫留野馬站”。他說這匹公馬跑來的方向不是戈壁深處,是鷹嘴崖方向。它沿著暗河的走向翻過山樑,穿過鹼草地,灰影在鹼草地邊緣等它的——灰影早就知道它會來。

阿木爾在追風爐裡打了當天的第一副蹄鐵。淬火用的是暗河冷泉,水裡沉著對弧蹄腕上蹭下來的一小撮砂土。他把砂土加進淬火水裡,蹄鐵入水的白汽散開後內側泛出一層極淡的啞光——不是青藍也不是深褐,是接近鹼草地砂土天然顏色的溫潤光澤。“這匹公馬和守湖是一對。守湖的弧線朝上,對弧的弧線朝下,合在一起就是個完整的圓。守湖的第一副蹄鐵是小徒弟釘的,對弧的第一副蹄鐵讓二徒弟釘——兩個徒弟各釘一副,兩副蹄鐵的交匯處都留空缺,將來兩個空缺合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鈴舌。”

他把淬好火的蹄鐵翻過來看內側的風紋,從鐵坯架上取下一塊新鐵坯送進爐子裡,讓二徒弟獨立打對弧的蹄鐵。二徒弟握錘的手比小徒弟穩,錘子在手裡轉了半圈,錘面剛好對著釘尾最平的那一面。

傍晚虞歸晚回到虞家大宅,沙棗樹開始落葉了。不是深秋那種大片大片地落,是零零星星的幾片,從枝頭飄下來落在石桌上。虞青鸞把落葉掃到樹根處堆成一小圈,和去夏新陳代謝掉的老葉疊在一起,說今年沙棗結得比哪年都多,樹枝壓斷了三根——不是風颳斷的,是果子太重自己墜斷的。斷枝被她用皮繩扎回去,斷口處塗了草木灰,明年開春還能發新芽。她把最大的一顆沙棗放在虞鎮山的藤椅坐墊上。虞守業把那根斷枝從樹幹上解下來,用刨刀把斷面削平整,立在虞鎮山的藤椅旁邊。斷枝上還掛著幾顆沒摘的沙棗,青色的皮上蒙著極薄的白霜。他說這根斷枝不燒火,留著——老爺子以前總說沙棗樹越老越肯結果,斷幾根枝不算什麼,來年春天斷口處會抽出更多新條。

虞歸晚在石凳上坐下來,把登記簿放在膝蓋上翻到守湖和對弧那一頁。兩個名字並排,一個弧線朝上,一個弧線朝下,合在一起剛好是一個完整的圓。和虞鎮山在“沒名字的馬廄”門框上刻下的兩道弧線方向相反但弧度完全吻合,和阿木爾鐵砧上五塊鎮石中間那道空隙的形狀一模一樣。她從石凳上站起來,走到馬廄把破曉牽出來翻身上馬。灰影和追風還從鹼草地上跑回來,逆風與它們並排,牧雲、爐火、歸去來帶著餘燼、風回、守湖、青鹽和對弧跟在身後。青海老母馬鬃毛裡編著追風的銅鈴跟在隊伍最後面,乘風站在破曉旁邊,鈴兒鬃毛裡的鈴鐺串被秋風吹動響成一條連貫的銀線。

虞歸晚輕輕一抖韁繩,破曉邁開大步沿著河灘上那道舊跑道朝東跑去。身後蹄聲如雷,鈴鐺如河,野馬站的胡楊幼苗在秋風裡搖著滿樹銀白色的葉子。守湖和對弧並排跑在鹼草地上,兩隻蹄腕上的弧線一上一下,在砂土路上踩出對稱的蹄印。她策馬向前,秋風從她身後吹來,從她腳下吹來,從她掌心裡吹來。

第六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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