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天還墨著，顧知夏己經醒了。
不是被凍醒的，是被饞醒的——夢裡全是油鍋翻滾的響動，她一骨碌爬起來，摸黑把昨日備好的麵糊碗蓋掀開聞了聞，薺菜碎泡發了碧綠，槐花甜香混著面氣鑽鼻子，沒問題。
院裡顧明遠己經生好了炭爐，火光映著他眼下的青灰。老頭子昨夜大概沒睡踏實，但手底下利落，鐵鐺裹在布里擱擔子一頭，炭盆壓穩，竹籃碗筷碼得齊整。
“爹，您別送了，西市口趙老爹認得咱，不丟東西。”知夏把外套領子豎起來。
“送。”顧明遠挑起擔子，一個字，沒得商量。
兄妹倆跟在後頭。顧景行今兒休沐，書箱沒背，袖口卷著，手裡拎著那本賬冊，像揣著什麼兵書。走到西市口時天剛泛灰藍，趙老爹叼著旱菸杆己經在那兒了，見他們來，下巴一抬：“位置給你們留著呢，五文。”
布棚一扯，竹竿插穩，“知味”二字在晨風裡晃了晃。顧明遠把炭爐支好，退到棚子側面，像給女兒站崗的兵。
第一鍋油熱到六成，知夏手心蘸水，團丸子下鍋。
“滋啦——”
麵糊裹著薺菜槐花一入油，細密金泡翻湧，焦香混著草本清氣轟然炸開。顧景夏拿鐵鏟輕輕撥，丸子浮起，表皮鼓酥殼，顏色從淺黃轉金褐，撈起控油，趁熱“唰”地一撒——孜然辣椒麵裹上去，那股子霸道的辛香像長了手，一把拽住半條街的鼻子。
賣菜的大嬸挑著擔子路過，腳步硬生生剎住：“啥味兒？”
賣炊餅的老漢擀杖停了。
早起趕驢車的腳伕吸溜鼻子，循味過來。
周嬸來得最早——她昨兒就惦記上了，一屁股蹲在棚前矮凳上：“夏丫頭，給我來兩個！”
竹籤串好遞過去。周嬸咬一口。
“咔”一聲脆殼碎開，裡頭菜餡軟鮮，槐花甜意兜在後頭，孜然辣味慢悠悠爬上來，勾得人舌頭打顫。她瞪圓眼，嚼了兩口說不出話，嚥下去才一拍大腿：
“明遠叔！你家丫頭這手藝，擱御膳房門口擺攤，我都信！”
這一嗓子是活的招牌。
圍過來的人多了。頭幾個看丸子綠瑩瑩的不敢下嘴，知夏不吭聲，又炸一鍋，竹籤遞過去：“嘗，不合口不要錢。”
挑擔貨郎第一個接了。咬下去，咀嚼停了一瞬，隨即“咔嚓咔嚓”連吃兩個，含混著喊：“酥！鮮！辣得正！只應天上有！”
旁邊人一聽“不要錢”又有人帶頭，呼啦圍上七八張臉。
“給我來三個！”
“甜的呢？甜的啥？”
“等等等等，排著來——”
甜的是紅糖餈粑。糯米粉調糊入鐵模，小火兩面煎到金黃鼓脹，起鍋淋上熬得稠亮的紅糖漿，再撒一把炒熟白芝麻。亮晶晶、糯嘰嘰，小丫頭拽著娘袖子挪不動腳：“娘我要那個亮晶晶的！”
母女倆一人一塊，小丫頭咬了口糯得粘牙，笑出倆酒窩，娘也跟著吃，吃完愣了愣：“這味兒……像我小時候過年在鎮上吃的。”
“那是，西文一塊，不貴。”知夏笑，手上翻丸子的動作沒停。
顧明遠守在棚口收錢，起初數銅板慢，後頭排隊的倒不急，有個大叔樂了：“顧御史數錢我信得過，清正！”把個老實人臊得耳根通紅，手更抖了，數一遍又數一遍才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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