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風順水到第七日，出事了。
那日天陰，西市口風大，布棚被吹得嘩啦響。顧知夏正翻第三鍋丸子，人群裡忽然起了騷動——
“呸呸呸！啥玩意兒？！”
一個粗嗓門炸開，緊接著“啪”一聲，半截咬開的丸子被人摔在棚前石板上，碎渣濺了老遠。
圍著的食客齊刷刷退了半步。
顧知夏手裡的鏟子頓住。周嬸正端著竹篩洗籤子，手一緊，水潑了一腳。
摔丸子的是個生面孔——西十來歲，短褂沾油，臉膛黑紅，不是常來西市的。他拍著大腿嚷：“沙！滿嘴沙！你們這“知味”攤是拿沙子摻麵糊糊弄人？我嘴都給硌了！吃個丸子跟嚼河灘似的！”
他攤開掌心，裡頭幾粒米黃色碎屑，混著點菜葉末。
“諸位都瞧瞧！”他嗓門提得老高，故意往棚前湊，“御史家的丫頭就這手藝？清官的女兒拿沙子坑街坊？”
最後一句，咬字極重。
人群嗡地炸開。有人低頭看地上那半截丸子，有人看顧明遠——顧明遠臉色唰白，手攥著收錢的竹匣，指節繃得發青。
“……不是沙。”知夏從鐺邊走出來，聲音不大，但穩，“那是薺菜梗裡的粗纖維，和乾花蒂碎。您若不信，我當場調一鍋，您看著做。”
“看著做？誰知道你現做是啥樣，賣給我們的早摻了！”男人一翻白眼，“昨兒我兄弟吃了你家丸子，回去鬧肚子，今兒特意讓我來問問。結果一嘗——沙！清清白白的人，誰敢再來？”
“你兄弟誰？幾時吃的？”顧景行不知什麼時候從人群后擠了進來，書箱還背在肩上——他剛下學趕來備料，正撞上這一齣。少年人聲音不大，眉眼溫潤，語氣卻冷，“昨日丸子一百七十串，買過的回頭客我賬上有名。你說你兄弟，報個名，我翻賬。”
男人噎了一下：“我、我兄弟憑啥在你這兒留名？小攤販還記賬？”
“我妹的攤子，買過多少、幾時買的、誰帶的頭，都記。”顧景行把賬冊翻開一頁，字跡密密麻麻，“你若真昨兒買的，說得出時辰、說得出你兄弟模樣，我賠你十倍。你若說不出——”
他抬眼，那點溫潤底下是顧家讀書人的骨：“你今日來之前，吃過別人家的炸糕沒有？”
男人臉色一變，下意識抿了抿嘴——那嘴角還沾著點可疑的油黃，不像剛吃了丸子，倒像路上先墊過別的東西。
有人看出來了，竊竊私語。
“別吵別吵——”賣炊餅的老漢擠上前，彎腰撿起地上那半截丸子，掰開聞了聞，又用指甲颳了刮那幾粒“沙”，塞嘴裡咂了咂，“呸，這哪是沙？是幹薺菜沒擇淨的老梗碎。我自家拌野菜餡都這玩意兒，嚼著糙，不硌牙。他這丸子我連吃三天，啥時候有沙了？”
張大叔也湊過來：“就是，昨兒我媳婦還讓我來買，牙口不好都沒硌著。”
那男人見勢不對，脖子一梗：“你們一夥的！穿一條褲子！我不管，今兒這事兒不說明白，我坐你棚口不走了！”
周嬸“啪”地把洗籤子的水盆往地上一墩，叉腰就上：“坐啊！你坐！我讓你坐到西市散集！你嘴角的油是哪家炸糕的油？我賣了二十年菜，誰嘴裡什麼味我聞都聞得出來——你路上先啃了隔壁老劉家那發硬炸糕才來的吧？”
老劉家炸糕攤就在街對面，老劉頭正嗑瓜子看熱鬧，一聽自己名頭，探頭罵：“放屁！我糕硬歸硬，油是清的！他今早在我攤前轉了三圈沒捨得買，最後花兩文買了個隔夜的，啃完才過來的！”
全場鬨然。
那男人臉一陣紅一陣白，梗著的脖子慢慢縮了回去。
顧知夏一首沒動，站在鐺邊，手裡鏟子搭著，目光平平靜靜落在那人臉上。
等人群聲音落了些，她才開口：“叔，你今日不是來討說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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