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旺生今年十六歲,在這個世道,己經到了能成家的年紀。
但若按現代人的眼光來看,他還像個半大孩子。渾身皮包骨頭,西肢細長,肋骨一根根清晰地撐在薄薄的皮膚下,活像一隻營養不良的小瘦猴子。
他的臉被曬得黑紅,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襯得兩隻眼睛大得不太協調。
別看他這名字取得似乎很隨便,同村的許多人還都叫鐵蛋、狗子、二柱之類的呢。
他能有這麼個名字,還多虧了他有個讀書人的爹。他爹是村裡少有的識字人,據說年輕時還去縣城考過什麼試,雖然沒考上,但好歹認得字,會算賬,在村裡也算是個體面人。
李旺生這個名字,就是他爹翻了好幾天書才定下來的。
不過自從他爹在他五歲那年進城辦事,就再也沒有回來。有人說是在城裡遭了劫,有人說是被拉去當了壯丁,也有人說是攀上了高枝不認窮親戚了。
真相如何,沒人說得清。他爹走後,家裡沒了頂樑柱,族裡的人便動了心思。
先是族叔來說他家的田契有問題,然後又扯出什麼陳年舊債,一來二去,家裡的田被划走了大半,只剩下房前屋後的一點菜地,勉強夠娘倆餬口。
這些年他娘給人漿洗衣裳、縫補被褥,他給人打短工,好歹算是把日子熬了下來,他也長成了一個能幹活的大小夥子。
但這世道的禍事,總是來得毫無預兆。
大約半月之前,第二顆太陽就那樣毫無徵兆地掛在了天上。
雙日凌空,恐怖的熱量持續炙烤著大地。天地間的溫度每天都在攀升。
到今天,己經是寸草不生、河流乾枯、大地龜裂的景象了。
也幸虧李旺生沒念過什麼書,更沒接觸過什麼天體物理,否則他絕對會比現在更加震驚。
畢竟憑空多出來一顆太陽,炙烤大地、引發旱災,己經是最表面的問題了。
總之,自從第二顆太陽出現,沒過幾日,李旺生就開始了背井離鄉的旅途。
說白了就是去逃難。
這似乎是封建時代不得不品嚐的一環,一旦發生了大災,就必定要逃難。
至於說逃難最後能不能活下去,那也不一定。但等在原地一定是死。
起初走的還不止他一個。村裡人商量著一起走,互相有個照應。可走了兩天之後,人就散了。
走得動的先走了,走不動的落了後,還有些人在半道上改了主意,想往回折。
他娘留在了村裡。臨走前他娘把最後半瓢水倒進他碗裡,說自己老了,走不動了,讓他一個人走,走得越遠越好。
這些天他一首在走。白天頂著雙日走,晚上趁著天涼也走。路上偶爾能碰到幾個逃難的人,都是蓬頭垢面、神情麻木,彼此不說話,只是低頭趕路。
也有倒在路邊再也沒起來的,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灰土,像是己經被太陽烘乾了最後一點水分。
李旺生每次看到那些倒著的人,都會下意識加快腳步。
他的嘴唇一天比一天裂得深,舌頭腫得幾乎塞滿了整個口腔。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也不知道還要走多遠。
他只是憑著一點本能,朝著北方走,因為他聽村裡的老人說過,北邊的山裡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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