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上學的意義
“沈姑娘，你來得正好。我跟你說，翠兒以後不去學堂了。家裡活多，她娘一個人忙不過來，她得在家幫著帶弟弟、餵雞、做飯。”劉大虎放下手，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但語氣還是很硬。
沈知漁沒有直接跟他爭辯。她走到翠兒身邊，彎腰把小姑娘扶起來，用袖子給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然後她才轉過身，平視著劉大虎的眼睛：“劉叔，我問你一件事。去年嬸子去鎮上賣雞蛋，被人騙了多少錢？”
劉大虎一愣，沒想到她會提這個。他沉默了幾息，悶聲說：“八十文。”
“八十文。你們家攢了多久？”
“……小半年。”
“小半年攢了八十文，被人幾句話就騙走了一半。因為嬸子不識字，不會算賬，人家報個假數她也聽不出來。如果翠兒認了字、會算賬，以後她去鎮上幫家裡賣東西，還會被人騙嗎？”
劉大虎張了張嘴，沒說話。
沈知漁繼續往下說。她的語氣不衝，但每一句都敲在點子上：“劉叔，我知道你覺得女娃讀書沒用。
可在我們望潮村，翠兒這一代女孩如果不識字，將來嫁到外村，照樣被人欺負。
買東西不會算賬，籤契書看不懂條款，生了病不知道看大夫，被人哄兩句就上當。
你疼翠兒，不捨得她吃苦，可你想想——不識字，就是吃最大的苦。有些苦是眼前就能看見的，比如挑水餵雞；有些苦是將來被欺負了，連喊冤都喊不出來。你想讓她吃哪種苦？”
翠兒她娘站在灶臺邊上，眼圈已經紅了。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虎子，我覺得沈姑娘說得對。我不能因為自己一輩子吃了沒文化的虧，就要讓翠兒也跟著我走這條路。”
劉大虎被兩個女人前後夾擊，嘴唇動了動，臉上的表情從強硬變成了糾結。
“她上學了，家裡的活誰幹？你一個人忙不過來。”劉大虎悶聲說。
“我能幹。”翠兒她娘說。
“你一個人幹不了。你手上全是凍瘡，腰也不好……”
“那也比看著翠兒，一輩子當睜眼瞎強。”
劉大虎沉默了。
沈知漁在這個沉默的間隙裡，蹲下來把翠兒懷裡的字帖翻開來。字帖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一筆一劃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很用力。她翻到第一頁，上面寫著翠兒的名字；又翻到第二頁，上面寫著她全家的名字——劉大虎、劉小翠、李桂花、劉小豆。劉小豆是她弟弟的名字，才兩歲。
沈知漁把字帖遞到劉大虎面前，“劉叔，你看，這是翠兒寫的。第一課教寫自己的名字，第二課教寫家人的名字。你女兒連弟弟的名字都學會了，你覺得她是鬧著玩的？”
劉大虎接過那本字帖，低頭看了很久。他粗糙的拇指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上來回摩挲，臉上暴怒的表情在一點一點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表情。他看見了自己的名字——劉大虎，三個字歪得不成樣子，但確實是他的名字。
“……寫得真難看。”他嘟囔了一句，把字帖還給沈知漁，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女兒。
翠兒正仰著小臉看著他，那雙眼睛又大又亮，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明天……明天去上學。但放學回來得幫我挑水。挑不動一滿桶，挑半桶也行。”劉大虎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進了裡屋。
翠兒“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沈知漁在翠兒家又坐了一會兒，臨走的時候翠兒送她到門口，拽著她的袖子小聲說：“沈老師，謝謝你。我一定會好好學。將來我要去鎮上幫爹賣糧食，幫娘賣雞蛋，誰也別想騙我一文錢。”
沈知漁彎下腰，把她亂蓬蓬的劉海往耳後攏了攏：“光會算賬還不夠。等你把九九乘法表背熟了，老師教你打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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