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送給你們椰油膏
那婦人見客人吃得香,眉眼間便多了一層柔柔的笑意。她又給每人添了一碗味增湯,給阿生那碗尤其多。小男孩不知什麼時候從母親身後走了出來,湊到桌邊,踮著腳往沈知漁碗裡張望。沈知漁夾了一塊鹹魚肉,掰了一小塊遞給他。小男孩看看他母親,婦人笑著點了點頭,他便伸手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眼睛一亮,衝沈知漁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整齊的小白牙。
小女孩還是縮在母親身後,但已經不再藏著臉了,她趴在母親的膝頭,兩隻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沈知漁。沈知漁衝她招了招手,小女孩猶豫了一下,然後從母親身後挪出來,小碎步挪到沈知漁面前,仰著小臉看她。
沈知漁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椰油膏——是她隨身帶著試用的那罐玫瑰味的。她挖了一點點在指尖,輕輕抹在小女孩的手背上。小女孩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層薄薄的油光,又湊近聞了聞,然後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回頭衝她母親“哇”地叫了一聲,小手舉得高高的,像是炫耀。
婦人走過來,看了那罐椰油膏,又看了看沈知漁,眼裡露出驚訝的神色。沈知漁把那罐椰油膏放在桌上,朝婦人推過去。婦人接過去看了片刻,又挖了一點在手背上抹開,低頭聞了聞,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沈知漁,說了一句什麼。雖然聽不懂,但沈知漁從她的表情和語氣裡讀出了四個字:這是好東西。
吃完飯之後,婦人收走了碗碟。那中年男人從裡屋抱出兩床乾淨的褥子和幾件半舊的衣裳,放在矮桌旁邊,朝沈知漁比了一個洗浴的手勢。他指了指院子角落那間小小的木屋,又比了一個“水”的姿勢,意思大概是那裡可以洗澡。
沈知漁看著那疊衣裳,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壓得平平整整。那兩床褥子雖然舊了,但洗得乾乾淨淨,曬得蓬鬆,抱在懷裡有一股陽光的味道。她鼻子忽然有些發酸。兩輩子了,第一次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被一群語言不通的陌生人這樣款待。
她朝那中年男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又朝那婦人鞠了一躬。她不會說日語,只能雙手合十放在胸前,一遍遍地點頭。那婦人看著她,笑了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說“不用客氣”。
院子角落那間小木屋比主屋更矮小,但收拾得一塵不染。屋裡地上嵌著一隻淺淺的木桶,旁邊放著幾隻木盆和一把竹勺。靠牆的架子上擱著一隻陶罐,罐裡裝著熱水,還冒著白氣。屋角的地面上鋪著一塊粗麻布,上面擺著一塊新的皂角和一疊洗得發白的粗布巾。
沈知漁把門關上,蹲在木桶旁邊,用竹勺一勺一勺地舀熱水倒進桶裡。熱水騰起白霧,把小小的屋子蒸得暖烘烘的。她脫了溼透的衣裳,把整個人浸進熱水裡的那一刻,渾身的酸乏都像被水化開了,從骨頭縫裡滲出來,融進溫熱的水中。她閉著眼靠在桶沿上,聽著屋簷下風鈴叮叮噹噹的聲響,心裡湧上來一股複雜的情緒——感激、慶幸、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恍惚。
她洗完出來的時候,那婦人已經等在門外了,手裡捧著一條幹布巾。看見沈知漁出來,她笑著把布巾遞過來,又指了指她身上那件新換上的衣裳——是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和服,袖口寬寬大大的,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層軟綿綿的雲。沈知漁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忍不住笑了。她這輩子穿過綢緞、穿過麻布,還從來沒穿過和服。
那婦人端詳了她片刻,伸手把她額前那縷溼漉漉的碎髮往耳後攏了攏,又用手比了比她腰間的帶子,重新系了一個更利落的結。她的動作自然而親近,像對待一個遠道而來的親戚。
沈知漁洗完澡回到主屋的時候,蕭北辰已經坐在灶臺旁邊的矮凳上了。他顯然也洗過了——頭髮還是溼的,貼在額角,換上了那中年男人給他的衣裳,是一件深灰色的棉布短褂。那短褂穿在他身上明顯小了一號,肩膀處繃得緊緊的,袖子也只到手肘,看上去有幾分可笑。但蕭北辰自己渾然不覺,坐在那裡端著熱茶慢慢喝著。
沈知漁在他對面坐下來,隔著矮桌看了他一眼。溼漉漉的頭髮往下滴水,有一滴滑過他的鼻樑,他抬手隨手擦了一下。灶膛裡的火光映在他側臉上,把他那硬朗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融融的橘紅色。他的表情舒展了很多,眉眼間那股常年繃著的勁兒鬆開了,整個人看上去年輕了好幾歲。
“喝了嗎?”他抬起眼問。
“洗了。”
“嗯。水很熱。”
“是啊。”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隻矮桌,灶膛裡的火光在他們之間輕輕跳動。
沈知漁起身走到院子裡,從船上的木箱裡取了十罐椰油膏,用一塊乾淨的細麻布包好,捧回了屋。她把布包放在矮桌上,一層一層地揭開,露出十隻白瓷小罐。罐子上貼著“知漁牌椰油膏”的標籤。
那婦人坐在矮桌對面,看到這些整齊排列的小罐子,目光微微定住了。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其中一隻罐子,指尖在光滑的瓷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後抬頭看向沈知漁,眼裡帶著詢問。
沈知漁把一罐椰油膏開啟,挖出一點膏體,拉過婦人的手,在她手背上抹開。婦人的手不算粗糙,但指節處有幾道乾裂的細紋,是常年洗洗涮涮留下的印記。椰油膏化在她皮膚上,她低頭看著手背那層薄薄的油光,用手掌來回搓了搓,然後湊近聞了一下——那股溫潤的玫瑰香從她鼻尖漫開來,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抬頭朝沈知漁說了句什麼,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驚喜。沈知漁雖然聽不懂,但從她彎起來的眉眼和微微張開的嘴唇裡讀懂了那意思——太好聞了,太潤了。那婦人又挖了一點抹在另一隻手上,翻來覆去地看,又湊近聞了好幾次,像得了什麼稀罕的寶貝。
小男孩從母親身後探出頭來,踮著腳往桌上張望。他母親笑著招手把他叫過來,用指尖挑了一點點膏體,輕輕抹在他的臉蛋上。小男孩先是被涼了一下,縮了縮脖子,然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湊到母親手邊聞了聞,然後咧開嘴笑了。他轉頭衝妹妹喊了一句什麼,小女孩也小碎步挪過來,仰著臉讓母親給她也抹了一點。兩個小孩的臉蛋上都泛著淡淡的油光,像兩顆剛被雨水洗過的小棗子。
婦人把那十罐椰油膏小心地收進櫃子裡,不是隨手一放,而是一罐一罐地擺好,像是在擺放什麼珍貴的瓷器。她合上櫃門的時候回頭看了沈知漁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感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