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您認錯人了
“您認錯人了。”蕭北辰的聲音很平,和平時一樣平。
那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臉上的激動和震驚交織在一起,眼眶居然開始泛紅了:“不會錯的不會錯的,殿下您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您左眉尾有道疤,是六歲那年爬假山摔的;您右手小指伸不直,是練弓時拉傷了筋沒及時治——殿下,老奴在您身邊伺候了十二年啊!”
蕭北辰沉默著。
阿生被這場面嚇住了,嘴巴張著,手裡那串剛買的糖葫蘆,舉在半空忘了吃。他看看那個錦袍男人,又看看蕭北辰,又扭頭看看沈知漁,表情一片茫然。
沈知漁的心在往下沉。三殿下。三皇子。她認識蕭北辰這麼久,他在她面前打過熊、劈過柴、挖過烤洞、修過籬笆、摘過榴蓮。他磨刀的時候蹲在地上,吃烤榴蓮的時候耳朵會紅,被她拽著袖子去買胡餅的時候,安安靜靜跟在她後面。她從來沒把“三殿下”這三個字和他連在一起過。
那個男人還在往前走,伸出的手已經快要碰到蕭北辰的胳膊了。蕭北辰退了一步,退得很利落,像後山踩慣了的獵戶閃避一頭撲過來的野豬。
“我說了,您認錯人了。我姓蕭,儋州人,獵戶。您要找的三殿下不在這裡。”
那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著蕭北辰的臉,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不該說。最後他的目光掃過沈知漁和阿生,像是忽然意識到,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硬生生把滿肚子的話嚥了回去,往後退了半步,躬身行了個極短的禮:“……是老奴眼拙了,驚擾幾位,恕罪。”
他說完轉身走了。腳步比來時快了不止一倍,背影在松柏間的石板路上漸遠,最後消失在迴廊的拐角後面。
阿生等他走遠了才敢喘氣,壓低聲音湊到蕭北辰跟前:“蕭大哥,他……他叫你啥?三殿下?啥意思?三殿下是當官的嗎?”
蕭北辰沒有答他。他站在塔林的青磚地面上,九層寶塔的銅鈴在他頭頂叮噹響著,陽光照在他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得異常分明。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的獵刀還別在腰間,左手垂著,小指微微蜷曲,確實伸不直。
沈知漁走過去,站到他面前。她離他很近:“那個是你以前認識的人,對不對。”
蕭北辰抬起眼看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種沈知漁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躲閃,不是迴避,而是一種很複雜的、像是把一層薄紙掀開了,給你看底下的墨跡的那種神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塔林的銅鈴又響完了一輪風。
沈知漁沒有追問,她要等到蕭北辰願意說的時候,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三個人就退了房出了汴州城西門。阿生懷裡揣著,沒吃完的胡餅和兩包汴州點心,沈知漁的藤箱裡,除了椰油膏樣品,又多了一張寫滿,中原特產的單子——她昨晚挑燈,記了大半夜,把能想起來的中原好東西都寫了下來:汴州的錦緞、洛州的瓷器、相州的鐵器、汴州城西的胭脂花粉、還有那些儋州根本,見不著的乾貨和藥材。
蕭北辰趕著租來的馬車,走在官道上,汴州的城牆,在他們身後越變越小,最後縮成地平線上一道青灰色的細線。
阿生趴在車尾的擋板上,一直看到那道線徹底消失了才縮回頭,嘴裡嘟囔著:“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再來。”
沈知漁靠著車壁翻她那張單子,頭也不抬:“能來。以後每年都來。”
阿生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椰油膏要往中原賣,中原的東西要往儋州拉。來回跑商,一年兩趟是最少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趕車的蕭北辰。
他背對著她們坐在車轅上,肩背挺直,手裡的韁繩鬆鬆地搭著。從昨天寶相寺回來,到今天早上,他話比平時更少,但該做的事一件沒落下——餵馬、收拾行李、趕車、探路,仍然是那個悶頭幹活、耳朵會紅的蕭北辰。
只是沈知漁偶爾看他的時候,覺得他肩上的某根弦,比從前鬆了一點,像一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雖然落地的聲響旁人聽不見,但他自己知道放下了。
回程的路比來時快。陸路走了不到十天就到了臨江渡口,換船順流而下,七天水路之後在儋州府城上岸。又走了三天山路,望潮村的海風,終於重新灌進了鼻腔。
阿生站在村口青石碑前面,深深吸了一口氣,整個人像被水澆過的秧苗一樣,重新活了過來:“可算回來了!汴州再好也沒咱,望潮村的椰子雞香!”
趙婆子聽見動靜,端著一盆洗了一半的衣裳,就從院子裡衝了出來。看見他們仨風塵僕僕地站在村口,她把手裡的溼衣裳往晾衣繩上一搭,三步並作兩步奔過來圍著,沈知漁轉了一圈:“可算回來了!走了快兩個月,村裡人都念叨你呢!學堂的學生天天問你爹,沈先生你啥時候回來?”
沈知漁笑著拍趙婆子的胳膊:“嬸子,我回來就不走了,先歇兩天。等緩過來我有大事跟大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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